宁鸾稍加思索,玩心乍起。横竖这人?留着也无用,又在?她辗转难眠时竟这般怡然自得,属实可恶。不?如顺势放他出去,也好瞧瞧镇南王会作何反应。
那异族人?证名为达庄,当?年在?南部赌坊中欠下巨额债务。赌坊中连日的?折磨,已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偏偏性命垂危之际,神秘的?好心人?出现,替他还清了所有债务,而条件只有一个:立即启程入京。
达庄不?明所以,却也只能?忙不?迭答应,心底早做好了上刀山下火海的准备。
谁知入京之后,他却被锦衣玉食地?供养起来。除却不?能?轻易出小院半步,几乎是有求必应。这富贵荣华来得太过轻易,反倒让他惴惴不?安,每到闲暇就如坐针毡。
如今终于得令,命他去镇南王府“讲个故事”,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冲出大门,一心想证明自己尚有价值。
望春楼的?探子悄无声息地?尾随其后,几个起落间,身影便没入清晨的?坊市街巷人?群。
宁鸾起了身,径直走到窗前,望着那扇空荡的?院门,任凭寒凉的秋风拂面而过,唇角带起一抹笑意。
镇南王,当?你听完了这个故事,不?知又会作何打算?
……
雕花木门发出极轻的?“吱呀”声,随即又被轻轻合上。程慎之抬眼时,戴着铁面具的?黑色人?影已经恭敬半跪在?卧房中央。
自宁鸾去后,他常在?这间卧房处置公务。
房中雕花大床上,一抹鲜艳的?红绸格外醒目地?横在?床中,始终没有撤去。王叔虽是心中疑惑,却从不?敢多问?,唯恐惊扰了王爷这看似冷静自持、实则狂躁偏执的?心弦。
“应十一参见?王爷。”暗卫首领抱拳行礼,不?待程慎之发问?便继续禀报:
“交代之事,属下已探查清楚。王爷英明,府门外那名异族来人?,确实有不?同寻常之处。他自称从南部而来。可属下暗中追踪,却发现他今早实则是从京州城坊市中的?一处私院出的?门。”
程慎之从书卷中抬起头,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那若是寻常院落,便也无恙,可问?询四处街坊后,竟果真有了意外的?发现。”
“那院落生得古怪,偌大屋室只住他一人?,更是有人?在?暗中看守着他,似乎在?防备什么。暗部的?兄弟进一步查实,发现这院落是对面望春楼的?私产,由望春楼的?林掌柜亲自拨与此人?居住。”
“望春楼……”程慎之无意识轻叩案几,低声重复。他对望春楼的?印象,还停留在?那场拍卖会上,对那位神秘的?林掌柜更是知之甚少。
京中局势错综,他自回京便明里暗里打探朝中动向,竟疏忽了坊市间的?这些?暗涌。不?知今日望春楼派人?来镇南王府,究竟意欲何为?
程慎之暗自疑惑,应十一却是径自说了下去:
“可王爷,蹊跷之处还不?止于此。”应十一声音压得更低,透出几分?凝重,“属下查了房契,这院落在?去年转予望春楼之前,一直处于空置状态,而其房契上的?旧主……”
他顿了顿,铁面具下的?目光锐利而果决,“正是宁王妃……宁鸾。”
“什么!?”
程慎之猛然站起身,漆黑的?眸子中升腾火焰。他无意识地?重复着那个名字,“宁王妃,宁鸾?”
“是。”应十一的?声音清晰而笃定,“这原是王妃出嫁时的?嫁妆,本是一处香料铺子,去年才改建为院落,转由望春楼使用。”
每一个字都如重锤,敲在?寂静的?房间里,也一字一句敲在?程慎之的?心上。那抹红绸还在?余光中灼灼刺目,时隔多日来,他终于又一次,寻得了与宁鸾千丝万缕的?牵连。
应十一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退去。程慎之再不?迟疑,疾步前往正门,决意亲自会一会那位举止诡异的?异族来客。
行至门前,果然看见?一人?穿着素净的?深褐色衣袍,正没个正型地?蹲在?镇南王府大门外的?石阶旁。王叔立在?一旁,神色警惕地?监视着这位异族人?,身后侍卫肃立,气氛凝重。
见?有人?出来,那人?连忙起身,开?口便是一串夹杂浓重南部乡音的?京州话:“可算是来人?了,这下能?放俺进去了吧?俺真没有啥坏心,就是受人?所托,给王爷讲个故事,讲完便走,绝不?久留!各位大人?行行好,就别再拦着俺了!”
褐衣人?并未看清府内来人?面貌,只见?对方面带寒霜,目光如炬,冷意逼人?,不?由得气势一怂。
他喘了口气,正想再解释几句,尽快完成望春楼交代的?任务,好回去领赏,却听那身形挺拔,气势冰冷之人?沉声开?口,语气中竟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你说受人?所托,是何人?托你来镇南王府?”
秋日凉风吹过,那褐衣人?揉了揉发涩的?眼,定神一看,正欲开?口。“啊啾!”一个没忍住,那人?猛然结结实实打了个响亮的?大喷嚏,拓沫星子差点溅上程慎之的?衣角。
程慎之脸色一黑,这才后知后觉,王府门口绝非问?话之地?,“进来说话。”随即示意王叔将人?引至正厅。
王叔心领神会,迅速备好了热茶,甚至还着意在?厅角中添置了一盆炭火,屋中暖意渐生,驱散了早秋的?寒凉。
褐衣人?迷迷糊糊,跟着一行人?踏入王府,一路行至正厅。一路上看着王府内亭台错落,景致精巧,陈设华美,一时眼花缭乱,目眩神迷,几乎忘了此行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