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长明猛地抬头,没想到竟是林公子先一步放低姿态,给?了他个台阶下。那声音如泉似水,温润无比,细细听来果真有?几分病后的虚弱。
宁长明岂敢再犹豫,顺势说,“宁某岂敢!不知林公子患病,屡次叨扰已是冒昧至极,该是长明请公子海涵。”
宁长明眼中满是诚意,“今日得见公子一面,是长明之幸,只是……”
他眼中闪过?狼狈与决绝,终是再次起身,深深作了一揖,“不瞒公子……宁某今日实是厚颜前?来,专程向公子恕罪的。”
“哦?”宁鸾“唰”地一展折扇,泼散开一幅墨色的千里?江山。“宁兄何罪之有??坐罢,别?挡了今日这大好的日光。”
“实不相瞒,”宁长明依言落座,目光低垂,语速极快,仿佛字句当中有?什?么洪水猛兽追赶。“先前?所?借之款,若是可以……还请林公子再多宽限些时日。”
“家父前?些日子受了惊吓,至今已是卧床难起。家母容夫人素来体弱……如今竟连日日入口的紫参汤都供养不起。府中……实在是捉襟见肘,一时无力偿还了。”
楼下嬉闹的喧嚣声隐约传来,更?衬得室内落针可闻。
宁鸾静静地听着,眼见着对坐之人头越垂越低,心中亦是暗自叹息。
前?尘往事尽数抛却,但见宁长明即使身处困顿,依旧是一派端正模样,她又?怎会看不出?这人骨子里?的心高气傲?
更?何况,青露曾在丞相府中服侍,深知宁长明性?情?,知今日有?此一见,青露早已将这宁大公子的情?况细细与宁鸾说了。
眼见这位意气风发,连殿试都敢果断放弃的兄长,如今却因家世落魄,对着并?不熟识的林公子屈膝低头,宁鸾心中动容。但听了府中之人的种种遭遇,她更?多的是冰冷的清醒。
自昏迷中醒来后,宁鸾曾恍惚以为娘亲尚在人间,时隔多日才从?青霜青露支吾的言语中得知,原来娘亲早已逝世多年。心中恨意难消,连带着对本无温情?的丞相府,也带上再次染上憎恨的色彩。
宁长明紧张地抬眼,望向面前?那张鸾鸟面具。冰冷的面具隔绝了面前?人的眉眼长相,亦是隔绝了所?有?神情?,令他难以窥探分毫。
正当他惴惴不安、几乎以为今日之行只不过?是自取其辱时,却听见对面的林公子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这磨人的寂静。
“宁兄的难处,我?已是知晓了。”她指尖轻点折扇上的水墨,话音沉静。“银子,我?既然亲自借了,便没有?那催命索债的道理,宁兄尽可放心。”
宁长明闻言,绷紧的脊背略微放松,眼中的疑惑却是更?深。向来听说望春楼从?不做赔本买卖,不知这林公子意欲何为?
“只是,”宁鸾微微一顿,似在斟酌,又?道:“若仅是宽限时日,终究治标不治本。丞相府的困顿,并?非一日之寒,更?非朝中所?发例银可以轻易周转。”
宁鸾抬眼望向宁长明,漆黑的眼瞳仿佛能看透他心底的挣扎。
“宁兄一身才学,却一则未报家国,二则受困于府邸债台高筑,岂非可惜?”宁鸾带着笑意,意有?所?指。
“林公子的意思是……?”宁长明眼眸微动,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我?有?个提议,不知宁兄可愿一听?”宁鸾放下折扇,双手交错撑在桌案上,“望春楼虽然涉足各类行当,可是南北贸易、与异族消息往来这一块,却始终未寻到可以撑起大局的得力之人。”
宁鸾微微侧首,看向窗外,“望春楼货物种类繁多不假,可如今异族商人大举入京,将其特产物资的价格把控极牢,若我们要售卖同样的物品,竟来回都是亏本之数,属实令我?痛心。”
虽说着痛心,宁长明分明从?林公子的语气中听出了笑意。他揣测着对方意图,却依旧不敢妄下定?论。
“我?久闻宁兄行走四方,更?是多次往来于异族京州之间,对商路水道都了如指掌。甚至……当日宁兄提供的商路图,也是精密至极。先前?我?自知难以招揽宁兄,只得退而求其次,找宁兄要了那图。可如今却是不同了。”
宁鸾轻笑出?声,似乎几乎认定?心中所?想之事板上钉钉。看着宁长明逐渐低沉下去的脸色,她恍若未闻,继续说道:
“我?们派出?去的商队虽有?地图指引,但对具体的风土人情?亦不熟悉,差点又?让本掌柜做了赔本买卖。”宁鸾语气轻巧又?字字清晰:“因此,我?想请宁兄加入望春楼,为我?效力。”
“毕竟……终究是自己人,用起来才最是踏实。”
宁长明彻底怔住,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未曾料到,对方的招揽竟懒得如此直接,言语中甚至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仿佛已将他收入囊中。
而宁鸾也没多给?他思索的机会,继续道:“当然,入了望春楼,以宁兄的见识底蕴,我?愿以高薪聘你,至少绝不会低于你往日行商所?得。若货物好卖,甚至还会有?额外的分红。”
“而宁兄往来南北走镖所?需的护卫、车马、物资等,楼中皆可配备,一应开销由我?承担。宁兄只需在每次进货前?,将往来货物清单报与我?知晓,你我?共同商议定?夺后,便可采买。”
“而至于宁兄过?去的商队人马,若有?忠心得力的,亦可一并?带来,经我?筛选后入楼,工钱皆可商量,绝不亏待。如何?”
宁鸾将条件一一摆出?,清晰明了,将宁长明所?有?顾虑都打算得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