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上虽是责怪,面上却带着微笑,想来心情不错。殷笑飞快地环视了一眼太极殿,大公主端着瓷盏细细饮茶、三皇子面色苍白地靠在椅背上不语,二人作态与平日里无异,唯独剩下那一个人
微之,你刚才说的十九盒早点,可都是上舍真事?
自不敢欺瞒陛下。
天子哈哈大笑。
果真心情极佳。
殷笑不动声色地抬起眼,阮钰正端坐在椅上,微微侧头,眼中含笑,神色却很专注,仿佛对方说的不是家长里短,而是什么洞鉴古今的真知灼见一般。
嗯宣平侯世子一向如此。
入太学前,清流勋贵家的父母便以聪敏宽仁,温和体贴的阮家二郎作为金陵少年之典范;入太学后,他又因常年占据太学成绩前位、为人谦和可亲而受到同窗追捧。
殷笑与他不睦多年,对他的做派极为清楚低级的伪君子只在言语上用心雕琢,而阮微之无能让每个细节都恰到好处,即便眼不能视、耳不能听,旁人也能从他的举止中感到如沐春风的和善。
倘若他内心当真皎洁无瑕,殷笑倒也很愿意撇开私怨称赞他一声,可惜这家伙是个货真价实的黑心玩意。
思及此处,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这时,皇帝终于结束了上一个话题,将视线投向了她。
殷笑心下一紧,还未来得及仔细观察皇帝神色,便听见他和颜悦色寒暄道:
如是今日穿的是粤绣?荷花性洁,与你颇称,不错不错。
只要是从这种细枝末节开始寒暄,皇帝必然要起承转催婚了。
顿了一下,殷笑不动声色道:是。这是去岁生辰时大殿下送来的布匹,恰好前几日刚刚裁制完成,便换了来面圣。
好、好。好孩子。皇帝捻须赞叹了一声,忽然又像想起什么,道,如是啊,你如今,已经十之有九了吧?
果然,此话一出,殿中的三位皇子都仿佛意识到什么,纷纷正了正脊背,极力将神色从悠然自得扭转到沉痛心酸,只盯着桌上茶盏观察花纹。
殷笑余光里看见阮钰勾起了嘴角,从一个极为隐蔽的角度,向她投来满含嘲弄的一瞥。
殷笑:啧。
她沉默片刻,面无表情答道:是。
皇帝:年龄差不多了啊。有婚嫁的想法没有?
殷笑:没有。
有心怡的男子没有?
殷笑:没有。
没有不心怡你的男子?
殷笑:没
皇帝笑眯眯地看着她。
殷笑被他绕了进去,连忙止住话音。
没有也无妨。今岁上祀节朕令礼部协助操持,让太学祭酒会在鸣玉山举办文会,与祓禊礼在同一处,金陵适龄的世家子弟都可参与皇帝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她,听闻你之前拒了礼部的帖子?
太学的年初考核刚刚结束,正是查漏补缺的地方。参与文会的同窗只多不少,缺我一个并不会如何。殷笑诚恳道,陛下见谅,比起文会,清源更愿意留在府里读书。
别装了。皇帝两指抵上太阳穴,微微侧过头,是一副无可奈何且不耐烦的样子。
殷笑想起二殿下的提醒,觉得自己应该表现得乖巧一些,于是立刻闭嘴低头,眼观鼻鼻观心地降低存在感。
皇帝看了眼,险些被她气笑了,压下了声音,直呼其名道,殷笑,你爹临终前将你托付给朕,是想你一生安乐圆满的。
殷笑没说话。
崔麟又说:朕先前两次问你想法,你总说过几年,如今都快二十了,身边连个男人的影子都不曾见过你这样,叫朕如何面对你父亲,如何履行诺言?
一旁座上的大公主与二皇子,不约而同皱起了眉,都有些紧张地看向了殷笑。
果然,天子这话仿佛触碰到她的某处逆鳞,殷笑忽然抬起头,抿起唇,反问道:
陛下觉得臣女与男子成婚,就能叫做安乐圆满了吗?
空气微微一滞。
天子毕竟是天子,哪怕如今年迈体衰,脾气好了不少,此时神色冷淡起来,也还是叫人有些不敢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