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庭院的主人却视若无睹,还抱着一只古琴,阖眼坐在一旁,不紧不慢地唱着他的《凤求凰》。
殷笑听到她身后的谷雨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实在不怪她,就连阮家自己的侍女都不敢轻易靠近这院子,谷雨能忍得住站在这里,已经是极为了不起了。
反正殷笑自己是很想转身离开的。
然而走也走到了这里,她屁股底下还有一张轮椅,门房和阮家小姐又看着她进了大门,纵然万般不情愿,殷笑也只能推着自己的轮椅上前。
她一靠近,那一排从矮到高依次排列、一身粉红小纱裙的壮汉们纷纷露出了羞愤欲死的表情。
跳舞的这群倒霉蛋眼睛一转,看见她身后还跟着四个如花似玉的漂亮婢女,本就难看的表情登时更加狰狞,殷笑看着他们扭来扭去,竟从这十几个壮汉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生无可恋。
他们心里越是焦躁,跳得便越是扭曲,殷笑实在不忍再看,视线越过这排大神跳得姿态各异的男人,注视着低眉抚琴的阮钰。
大公主说他并无大碍,看来也不全然客观。他今日未曾束发,发如泼墨地斜搭在左肩,身上潦草地披着一袭月白的长袍,衣摆细细密密地绣着兰花香草,抚琴时背脊挺得笔直,唯独脸色还有些苍白,似乎带着一点大病初愈的憔悴。
依照往日的习惯,殷笑少不得腹诽他几句,然而七日前,阮钰切切实实替她挡过一回碎石,使她心中有愧,加之他身旁这几位跳舞的兄弟实在有些不堪入目,阮钰算是在场唯一一个能入眼的男性品种了。
殷笑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保持沉默,等他这曲奏完,再讨论正事。
起码先让眼睛恢复一下。
正这时,外头一阵提提踏踏的脚步声,阮家三姑娘撵着猫跨进院子,一抬眼,立刻忘了猫,惊喜交加地飞奔过来,扑向了她二十年高龄的轮椅。
只听她喜出望外地喊道:
嫂郡主!你果然来和我阿兄谈婚论嫁了!
这话一出,非但跳舞的几位壮士舞步顿住,惊疑不定地瞪过去,就连阮钰也似乎一愣。
殷笑看见他手中动作漏了半拍。琴弦铮然,他的睫毛微微一颤,随后缓缓睁开眼,望向了自己。
作者有话说:
----------------------
阮二:哥哥为什么要让猛男伴舞?
她哥:衬托我的柔弱,让女人心疼。
郡主:好想走啊。
见到她,阮钰表现得出乎意料的镇定,只是虚虚地扫了她一眼,低头略施一礼,很快又垂下了眼皮。
看这神态,倒是和从前一样的惹人讨厌。
阿榕,过来。他对着阮榕的方向敲了敲琴案,又纡尊降贵转扭过头,对旁边那排舞男比了个手势,淡淡道,你们先退下吧。
舞男壮士们如获大赦,踩着小碎步鱼贯而出,路过殷笑身旁,还两眼放光地多看几眼,仿佛她跟阮钰之间真有什么不清不白的关系、这些人多看两眼,月底能再拿十几个铜板似的。
殷笑:
感谢鸣玉山的岩石压住了她的腿吧,如果不是行动不便,她在阮钰开口之前就已经甩袖走人了。
阮三小姐倒是心大得有些超然物外,半点没感知到气氛的尴尬,屁颠屁颠跑到阮钰身边,拉了一把石凳坐下,扯了扯她哥哥的袖摆,小声道:
阿兄,你怎么不让他们继续跳了?
阮钰微微侧头,仪态矜持地低声回答:粗枝大叶,不堪侍奉。
殷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感觉他形容的不像是一群披红戴绿伴着《凤求凰》扭秧歌的八尺壮汉,而是几个笨手笨脚打碎花瓶的小侍。
不过她并不很擅长多管闲事,因而也并不在意阮微之请不请她进厅、有没有人端茶递水,想了想,还是没有先提那莫名其妙的嫁妆单子,看向阮钰,勉强压下心里种种异样,面无表情道:
既然世子看我到来并不惊讶,应当也知道我是来做什么的。七日前,你我在鸣玉山的那处洞窟
听她提到这事,阮钰愣了一下,略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头,轻声道:这样的事,你就要在这里说吗?
嗯?殷笑不知所以地看了眼他,不在这里,那要在哪里说?
阮钰眼睫一颤,耳根附近莫名其妙泛出点薄红,欲说还休地低下头。
殷笑看见他跟坐在一旁看热闹的三小姐私语了几句,拍了拍小女孩的肩,目送着阮榕一步一回头地走出了庭院。
随后,他才像是整理好心态,走上前两步,在四个丫头八只眼睛茫然的注视下,神态自若地扶上殷笑轮椅的把手,从善如流地推着她向屋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