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剑是仿制的宁王遗物啊。
崔麟笑了一声,摇摇头,眼角牵起一丝褶皱,脸上却看不出多少喜色。他低声说:先帝在时,偏宠老三,因为他觉得宁王擅武,人又豁达大方,是最上得了台面的那个。当年魏家献上一柄失传名剑龙泉。那剑是江南所出,剑身轻细,是把文人剑,其实并不适合宁王那样自幼习武的男将,那时又恰逢朕的诞辰。
听他语气平静地回忆起往事,康奇沉默着定在原地,一时竟不敢说话。
崔麟又道:其实龙泉剑更适合那时的朕,又时逢太子诞辰,所有人都以为先帝会把剑给朕
他说着,轻轻叹了口气。
可是没有。皇帝搁下笔,仿佛有些疲惫,将头轻轻靠上椅背,闭上眼,自言自语地说,但他后来给了宁王。可是崔玄坦荡豁达,甚至跟父皇坦言,龙泉剑的主人不该是他,请父皇收回去。他这么光风霁月的一个人,就算是朕,那时候也没办法妒忌他啊。
可是宁王是他间接害死的。人到迟暮,心中总是会反反复复地回忆起年轻时犯下的一些过错,正如先帝对待荆襄殷氏,他最终也推着崔玄走向了生命终结。
朕年少时倚重宁王,忌惮宁王后来疼宠他女儿,也忌惮那姑娘,皇帝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喃喃道,倒是始终如一。
康奇见他逐渐平缓下来,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书房外,不知什么时候走来了端着药汤的侍女,康奇眉头狠狠一皱,趁皇帝看不见,对着她摇了摇头,示意她立刻离开。
待侍女躬身退下,康奇才小心翼翼道:既然如此,陛下,那蒋家女
今日问不出话,那便明日继续问。皇帝笑了一声,不知是自嘲还是什么,又不紧不慢道,她虽然是殷家的人,但也不过挂了柄仿制的龙泉剑在墙上,总不能因为这个,朕就盛怒之下杀了她吧?倒是如是那孩子唔,你且叫人观察着,若是没有动静,订过婚就算了。
康公公的额角渗出一点冷汗,笑着说:是,是。陛下宽仁。
雨从昨夜下到现在。
金陵今春转暖得格外晚,过了春分,才终于有了场真正的春雨。卧房窗前新栽了两棵榕树,雨滴绵绵密密地打在树叶上,房间里一片静谧,只有油灯的哔剥声。
殷笑在朦胧里抽回了意识,终于转了醒。
她其实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先前被顾长策拿剑威胁了一番,弄得满身狼狈,而后又被锦衣卫胁迫着接了份莫名其妙的圣旨,一下大起大落,身体没撑住也不奇怪。
不过她没急着起身,就着眼前的一片朦胧思索起来:圣旨下得快而莫名,虽然对她影响极大,却实在算不上严酷的惩罚,更像是震怒下的警醒与威慑,绝非是一张玄铁箭图纸就能招致的。
宁王府如今无人,她身上能叫皇帝紧张的,也只有父母留下的那些人手,然而这些年来,她一方面为求自保,没去主动联络过那些人,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皇帝插手,不得不远离了父母心腹天子唐突给她和二殿下赐婚,莫非是因为查到了故人与二殿下有所联系?
今上体弱,皇储之位悬而未决,要是某个皇子与手握重权的亲王故部有所联系,他必然会有所怀疑!
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胆寒,终于在这份心惊中舍弃了被褥里片刻的温暖,吃力地从床上爬起身,微微提起声音:
谷雨,给我端杯水来。
侍女寻常的应答声没有传来,殷笑微微一怔,没等再开腔,屏风外忽然走进一个人影,端着茶盏,俯身递给了她。
你家侍女在应付外头的客人。他叹了一声,语气有些古怪地说,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泄露的风声,礼部还没有动静,就有人听说郡主与二殿下要喜结良缘的消息,都上门来祝贺了。主人不在家,有些人的拜访又是不能推的,薛都尉就和谷雨白露一起去了。
风声?殷笑愣了一愣,随后微微皱起眉,下午刚颁的圣旨,这就传到外人耳中了吗?
阮钰道:你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了,圣旨可不是&39;下午刚颁&39;的了。&39;
我睡了这么久?殷笑端起水杯,慢吞吞地饮了两口,忽然反应过来,抬头看着他,你怎么在我房间里?
阮钰又叹了一口气。
他虽然受了另一段记忆的影响,在殷笑面前温柔谦恭了不少,但这具身体的习惯到底还在。阮钰一时没忍住,嘴快道:自然是留下来照顾您,玄铁箭我也放在房里看着,没带回去郡主,你反应真快啊。
殷笑听懂了他这句埋汰,面无表情地讥讽道:不比世子爷,男儿当自强啊。
阮钰:
人在病中昏沉,写出什么稀奇的东西都算正常,怎么非和这句子过不去?
好男人从不顶撞女人,这口气他默默地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