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舰桥仿佛已经成了一个血与肉的展示场:一个还只有十几岁的士兵,正一面哭叫着妈妈,一面找着被旋风削走的一只手臂;在另一个角落,有些士兵流着疼痛与恐惧的眼泪,用两只手试着把已经狼藉的内脏,再从腹部的伤口塞回去。
未曾受伤的人都来回奔跑着救护伤员,夹杂着颤抖的尖锐声音在舰桥上空回荡着,杂乱的景象当中,罗严塔尔却有了瞬间的失神,仿佛完全感觉不到自身剧烈的痛楚一般,金银妖瞳的元帅,以一种无意识的优雅撑着下颌,目光投向了无尽的虚空。
如潮水般涌动的舰艇群中,没有黑色的疾箭的影踪。
结束了吗?
以一种苍白却傲慢不逊的笑容,罗严塔尔拒绝了医生立刻手术的要求,端坐于指挥席上,托利斯坦的通讯系统刚刚恢复,立刻接收到了来自人狼的急迫呼唤。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罗严塔尔的身上,然而身负重伤的元帅却仿佛全不在意一般,打开了指挥席的通讯电路,一道道精确的指令,由旗舰发出,整个罗严塔尔部围绕着损毁严重的托利斯坦,井然有序地收缩后撤。
一名担任随从兵的幼年学校学生,满头金褐色的乱发,他按照听从上级的吩咐,正努力把脏污的桌面擦拭干,可是却忍不住抬起他几乎快要哭出来的脸。
“阁下,这样对您的伤口会有不好的影响啊,请您不要太勉强自己了。”
“你不用担心,倒不如拿干净的军服和衬衫来让我换,连续五分钟闻着自己的血腥味,我已经快反胃了。”
罗严塔尔挑起了漂亮的剑眉,漫不经心地说道,来自“敌方”的疾呼仍然回响在空中,那名年幼的学生看到自己的司令官缓缓举手齐眉,对着茫茫夜空,行了一个军礼。
那是独属于军人的骄傲的极致,然而那一瞬间,抽丝剥茧般由金银妖瞳的眉梢眼角丝丝游离的,却仿佛是一个最温柔的告别。
作为一个军人,他将严守他的骄傲,以最后的谢幕礼在那个人面前献上他一生中最后的美丽;作为一个——爱人,他将用尽他的温柔,放手,把那个人还给他轻盈如燕子的妻,他有和他生死相依的记忆,可以随他的身体在时光的流逝中化灰成泥。
“怎么回事?”
落在米达麦亚视野中的,居然是交错的炮火,向着人狼求援的舰艇一边摇摇晃晃地行驶,一边狼狈地躲避着袭击,然而在它的背后,一些甚至已经半毁的军舰,依然不要命似的以最后的火力向着可怜的逃亡者倾泻怒气。
“报告元帅,这似乎是叛将的残余,罗严塔尔元帅的旧部在炮击他们。”
米达麦亚线条柔和的嘴唇吐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电告敌舰……要求停火,不要增加无谓的损伤了。”
罗严塔尔……米达麦亚在指挥席上坐了下来,统帅的严毅自他脸上消失了,代之以绵延无尽的忧愁。罗严塔尔下达了对叛军放行的命令,然而金银妖瞳作为领袖的魅力足以使部下为之效死,在战斗中损伤严重而没有接受到命令的一些舰艇,依旧不屈不挠地抵抗着,势要用炮火将可耻的背叛者埋葬。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意外发生了。
向人狼逃来的几艘舰艇被火炮击中了,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中,两艘护卫舰奋不顾身地挡在了旗舰之前。
光与焰的暴风掀动着周围的一切,然而……不,不仅是外部,灼热的风拂过脸颊,引起剧烈的刺痛,米达麦亚的视野中,忽然溢满了刺目的白光。
“火龙”上,瓦列焦急的声音通过回路来到了“王虎”的舰桥。
“毕典菲尔特!和人狼失去联络!”
“好久不见了,你终于还是成了一个大逆不道的罪人。”
大量的失血、濒临死亡的寒冷不能剥夺罗严塔尔的勇气,却残酷地将体力抽离了那副修长的躯体,以优雅姿态坐在特留尼希特的尸体和满地殷红的血液当中,罗严塔尔的视线已然不能够清晰的捕捉眼前的事物了。
“ ̄ ̄原来是立典拉德的遗族啊!”
好不容易推开笨重石头所堆砌而成的记忆之门之后,罗严塔尔低声地说道。或许是因为她总夸光地强调自己的“身份”,所以她的出身才比艾尔芙莉德.冯.克劳希这个名字还令人印象深刻吧。
“你被你自已的野心给绊倒、击溃了,我特地来看你将会如何悲惨地死去。”
这个在罗严塔尔记忆中的声音流进了他的耳朵。这个披着甲胃的声音,听起来却有些不安定的奇妙振动。
“那么真是辛苦你了 ̄ ̄”
这个认真的、缺乏热度的反应,或许有些出乎艾尔芙莉德的预料吧。
“再等一会儿,你的愿望就可以实现了。反正,我也想要满足一下女性的期望。”
想要说些恶毒的话,似乎也得要有些力气才行。这名女子的脸上或许已经露出憎恶的凶光。他虽然想要观察得更仔细一些,可是却力不从心。罗严塔尔对女性所抱持的一种否定情感,是从人生的出发点上就已经开始培养到现在的,不过此时好像也随着生命逐渐地蒸发了——米达麦亚,如果你知道这个消息,大概会高兴地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吧。
抱着这样不合时宜的想法,冷汗无法控制地自罗严塔尔英俊的面庞流淌下来,虚弱的躯体依然以一种满不在意的态度仰在椅中,然而突然发出的婴儿的哭声,打破了沉寂。
视野完全是漆黑的,只是偶尔有一线微光闪过,杂乱的人声和脚步声,甚至还有低微的抽泣声,听来仿佛过于遥远,而显得十分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