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凌骁站起身,声音依旧冷淡:“夜已深,苏小姐早些安歇。我……去书房。”
说完,他决然转身,脚步声一步步远离,最终打开了房门,走了出去,又轻轻合上。
听着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玉笙终于支撑不住,猛地抬手捂住嘴,将所有的呜咽与崩溃死死闷在掌心之中,单薄的身子因为极力压抑的痛哭而剧烈颤抖。
红烛空燃,映照着满室喜庆的红,却照不亮他眼前无边的黑暗。
他如愿嫁给了他。
他听到了他至死不渝的深情告白。
可这一切,都不是给他的。
他是“苏小姐”,是他不得不娶、却绝不会碰的陌生人。
凌骁……凌骁……你可知……
盖头之下,泪如雨下,痛彻心扉。
揭盖头
新房内红烛高烧,映得满室喜庆,却更衬得独坐床沿的玉笙身影单薄,那身不合体的嫁衣如同偷来的戏服,华丽却沉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凌骁离去前那番冰冷决绝的话语,仍在耳边反复回响,字字诛心。然而,那话语中提及的“他人”,那不容置疑的深情与坚守,却又像暗夜里唯一的一点微光,勾着玉笙心底最深处那份不甘与妄念。
他怎能就这样认了?怎能顶着“苏婉茹”的名分,在这冰冷的婚房里枯坐到天明,然后余生都听着他对另一个“自己”念念不忘?
一种近乎绝望的勇气驱使着他。他必须去问个明白,哪怕只是再听他说一遍那“非你我所愿”,再亲耳听一次他那份对“他人”的至死不渝。或者……或许……他能找到一丝机会,暗示他自己就在眼前?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无法遏制。
玉笙猛地站起身,沉重的凤冠和繁复的嫁衣让他行动颇为不便。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忽略心脏因紧张和虚弱而传来的阵阵悸痛。他不能取下盖头,这是新娘最重要的标志,也是他此刻唯一的“掩护”。
摸索着走到门边,侧耳倾听,院外寂静无声,唯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宴席喧嚣,更衬得此处的冷清。他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蹑步而出。
夜色朦胧,廊下灯笼的光线昏暗不明。盖头遮蔽了视线,他只能透过下方有限的缝隙,勉强辨认着脚下的路和大致的方向。将军府邸院落深深,回廊曲折,于他而言更是陌生如同迷宫。
他紧紧攥着宽大的袖口,指尖冰凉,每一步都踩得极轻,如同踩在刀刃上,生怕惊动巡夜的家丁或仆役。心跳声在耳边无限放大,砰砰作响,几乎要撞出胸腔。既怕被人发现,更怕……怕见到凌骁时,得到的仍是那般冰冷的对待。
几经辨认与摸索,途中险些撞上廊柱,又一度走错了岔路,他终于凭着记忆中和来时偷偷记下的模糊印象,找到了书房所在的那处僻静院落。
书房的窗棂透出温暖的烛光,在夜风中微微摇曳。里面静悄悄的。
他站在紧闭的房门外,最后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汲取所有的勇气。然后,他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扉。
“叩、叩叩——”
屋内似乎有笔搁下的细微声响,随即传来凌骁略显不耐且冰冷的声音:“何人?不是吩咐过无事不许打扰?”
玉笙喉头一哽,差点发出声音,又急忙忍住。他不能开口,一旦开口,这明显的男声便会立刻暴露一切。
他只得再次抬手,更用力地叩了叩门,带着一种固执的意味。
屋内静默了片刻,随即响起脚步声,朝着门口而来。玉笙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
凌骁颀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眉头紧蹙,脸上带着被扰清静后的不悦与疲惫。当他看到门外竟站着一位身着大红嫁衣、头顶盖头的新娘时,整个人明显一怔,眼中掠过极大的诧异与不解。
“你……?”他的语气充满了困惑,显然没料到“苏婉茹”会此刻出现在书房外。“你不在新房休息,来此作甚?”他的声音里依旧带着疏离,但那份冰冷因这意外的状况而稍稍瓦解,多了几分疑惑。
玉笙说不出话,只是固执地站在那儿,微微抬起了头,让那方鲜红的盖头正对着他。
一阵夜风吹过,拂动他宽大的嫁衣袖摆和盖头的下缘,那弱柳扶风般的姿态,在朦胧夜色和烛光映照下,竟无端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与坚持。
凌骁看着他,目光落在他微微颤抖的、紧攥着衣袖的纤细手指上,眉头蹙得更紧。他沉默了片刻,似乎无法理解这位“苏小姐”究竟意欲何为。最终,他带着几分无奈和依旧残留的冷硬,开口道:“夜深露重,苏小姐还是请回房吧。此地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听他再次称呼自己为“苏小姐”,玉笙的心如同被针扎般刺痛。他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又向前迈了一小步,几乎要碰到凌骁的衣襟,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朝着凌骁的方向,微微低下了头。
这是一个极其明显、甚至带着几分卑微的祈求姿态——祈求他,为她揭开盖头。
凌骁彻底愣住了。他完全搞不懂这位丞相千金究竟想做什么。他们之间的婚姻本就是一桩交易,一场被迫的联姻,他已在洞房中把话说的再清楚明白不过。她此刻这般执着地找来书房,甚至做出这般举动,究竟是为何?
难道她仍不死心?难道她以为揭了盖头,便能改变什么吗?
一丝厌烦悄然升起,但看着眼前这固执地低着头、一身红妆微微颤抖的身影,那厌烦之中,又莫名夹杂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感。这身影……这固执又脆弱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