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汤匙递到玉笙唇边,目光里满是期待与担忧。
玉笙不忍再拂他心意,勉强张开嘴,就着他的手,极慢地咽下了两三口。
那汤汁温热,本该暖腹舒心,然而几口下肚,玉笙却觉胃中陡然一阵翻江倒海,那恶心感再也压制不住!他猛地推开凌骁的手,侧身伏在床沿,剧烈地干呕起来!
“笙儿!”凌骁大惊失色,慌忙放下碗盏,为他拍背抚胸。只见玉笙呕得浑身颤抖,眼泪都逼了出来,却因胃中本就空乏,只吐出少许清液,愈发显得痛苦难当。
凌骁又是焦急又是心疼,眸色沉痛,连声唤人送温水进来。他扶起虚软无力的玉笙,让他靠在自己怀中,小心翼翼喂他漱了口,用温热的帕子替他擦拭嘴角和额头的冷汗。
“怎么会这样……”凌骁将他冰凉的身子紧紧搂住,声音里充满了自责与无力,“定是前些时日将身子彻底熬坏了,连这点汤水都受不住。是我无能,未能护好你,让你受了这许多苦楚……”
他以为这剧烈的呕吐是连日煎熬、米水未进伤及了根本所致,心中悔恨交加,只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仿佛这样才能稍稍驱散那彻骨的心疼与恐惧。
玉笙无力地偎在他怀里,呕得眼冒金星,浑身脱力,连说话的气力都没有了。他只觉小腹深处似乎也隐隐传来一丝难以言喻的异样酸胀,但这感觉微弱至极,瞬间便被那排山倒海的恶心和极度疲惫所淹没,未曾引起他半分留意。
无人知晓,这并非仅仅是身体虚弱的反应。
那腹中悄然孕育的生命,正在以一种最原始强烈的方式,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凌骁一心只道是玉笙身子亏损太甚,忧心忡忡,连夜又加派人手去请城中最好的大夫明日过府诊视。他细心妥帖地照料着玉笙,替他掖好被角,守着他再次不安地睡去,心中暗自发誓,定要将他流失的元气一点点补回来。
烛泪悄滴,映照着榻上人苍白而恬静的睡颜。凌骁轻抚着玉笙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悄然藏着一个关乎两人未来、足以掀起更大波澜的秘密,而此刻,无人察觉。
艰难抉择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凌骁便早早起身。他一夜未曾安眠,心中始终记挂着玉笙昨日呕吐不止、虚弱不堪的模样,忧心忡忡。虽请了大夫,但若非心腹,他绝不敢让其近玉笙的身。思前想后,他还是决定以“新妇昨日家宴不适,需请平安脉调养”为由,请来了自幼为凌家看诊、口风极紧的老太医周大夫。
周大夫须发皆白,医术精湛,在凌府行走多年,深知高门大户内的诸多隐秘,向来是多看少问,谨言慎行。
屋内,玉笙刚刚醒来,脸色依旧苍白,眼睫低垂,带着几分怯生生的不安。凌骁握了握他微凉的手,低声安抚:“别怕,是周大夫,自己人。让他瞧瞧你昨日为何那般难受,我也好放心。”
玉笙轻轻点头,顺从地将手腕伸出,搁在脉枕之上。那截腕骨清瘦得惊人,肌肤下的青色血管依稀可见。
周大夫屏息静气,三指轻轻搭上玉笙的腕脉。起初,他眉头微蹙,似是探寻。然而片刻之后,他花白的眉毛猛地一跳,眼中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诧!他抬眸迅速看了凌骁一眼,随即又凝神细诊,指下的感觉清晰无误——如盘走珠,往来流利,正是典型的滑脉之象!
但这脉象,出现在这位刚刚“嫁”入凌府不过两日的“新妇”身上,未免太过惊世骇俗!
周大夫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波澜,收回手,面色凝重地看向凌骁,沉吟片刻,措辞极为谨慎:“将军……夫人之脉,如珠滚玉盘,此乃……喜脉。”
“什么?!”凌骁闻言,如遭雷击,猛地从榻边站起身,眼中尽是震惊与茫然!“喜脉?这……这怎么可能?!”他们成婚才几日?即便真有夫妻之实,也绝无可能如此迅捷地诊出喜脉!
周大夫压低了声音,语气沉重:“老夫行医数十载,于脉象一事上自信不会误判。夫人确已怀有身孕,依脉象圆滑程度推断,恐怕……已近两月了。”
凌骁脑中“轰”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他与玉笙初次亲密,正是在近两月前的锦梨园!那个意乱情迷、汗水与泪水交织的夜晚……种种细节猛然撞入脑海!
他倏然转头,看向榻上同样惊得目瞪口呆、面色瞬间血色尽失的玉笙。是了!只能是那一次!
“而且……”周大夫的声音愈发低沉,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夫人……体质殊异,似兼阴阳之象。寻常女子怀孕已是辛苦,于夫人而言,身体负荷远超常人,内里气血调和更为复杂艰难,可谓凶险异常!”老大夫目光扫过玉笙瘦骨嶙峋的身躯和苍白如纸的脸,忧虑更深,“加之夫人此前身子亏损太过严重,元气大伤,自身尚且难保,如今又要孕育胎儿,这……这简直是……”
后面的话,周大夫没有说出口,但那份沉重的担忧与不看好已明明白白写在脸上。母体孱弱,胎象如何能稳?即便勉强保下,生产过程对于玉笙这般特殊且虚弱的身体,无疑是一道鬼门关!
凌骁踉跄一步,跌坐回榻边,大手无意识地紧紧攥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排山倒海的忧虑与恐慌!
孩子……是他和笙儿的骨肉,是他们情意交融的见证,他如何能不珍视?可这孩子的到来,时机何等刁钻!偏偏在他以“苏婉茹”之名将玉笙偷梁换柱、嫁入凌府的关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