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凌骁断然抬头,眼神无比坚定,“那是臣与笙儿的骨肉,臣誓死护卫!臣只求能保住他们父子平安!”
萧承璟凝视他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似是无奈,又似是权衡。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起来吧。”
他起身踱步至窗前,沉吟道:“此事确是天大的麻烦,但也并非全无转圜之机。”他脑中飞速盘算,“首要之事,必须瞒住舅舅他们。周大夫既是自己人,便让他统一口径,日后无论谁问起,只言新妇体质特殊,脾胃虚弱,需长期静养安胎,故反应剧烈,胎象略显不同亦属正常。好在姨父婚前并未见过苏婉茹真容,此乃不幸中之万幸。”
他转向凌骁,目光深沉:“其次,玉笙此人,必须彻底成为‘苏婉茹’。他的过往,所有知情人,都必须处理干净,绝不能留下任何蛛丝马迹让人疑心他的身份。此事,孤会派人去办。”
“其三,”萧承璟语气加重,“你需尽快掌握军中实权,乃至京畿防务。唯有手握足够的力量,方能在那最坏的情况发生时,有护住他们的资本。孤会在朝中助你。”
其四,他顿了顿,看向凌骁,“对玉笙,你需付出十二万分的心思。双性之身孕育本就艰难,他心绪起伏对胎儿影响更大。务必让他安心静养,诸事勿忧,所需一切药材补品,孤会从宫中秘拨,经可靠之人手送至你府上,绝不假外人之手。”
凌骁闻言,心中巨石稍落,再次深深拜下:“谢表兄!臣……感激不尽!”
萧承璟扶起他,脸上重现一丝往日调侃之色,却带着郑重:“谁让孤摊上你这么个表弟,又送了这么个‘大惊喜’给你。往后,你夫妻二人可真是牢牢绑在孤这条船上了。安心去吧,外面的事,有孤。”
凌骁重重颔首,眼中燃起新的希望与斗志。有了太子的承诺和谋划,眼前似乎出现了一条艰难却可行的险路。
他匆匆离开东宫,心中虽仍沉重,却已非昨日那般绝望。他必须立刻赶回府中,将太子的安排告知玉笙,让他安心。这场始于阴谋与深情的危局,如今需要他们以更大的勇气和智慧,携手共渡。
东宫独白
东宫深处,书房内的烛火将太子的身影拉得颀长。送走凌骁后,萧承璟并未立刻处理政务,只是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一人坐在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凉的玉扳指。案上酒壶已空了一半,他却毫无醉意,眼中只有一片深沉的、化不开的寂寥。窗外月色凄清,一如他此刻的心境。他为自己又斟了一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荡,映出他略显疲惫却依旧俊朗的眉眼。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苦涩,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释然。
“玉笙啊玉笙……”他低声呢喃,仿佛那个名字是烙在心口的朱砂痣,碰一下都带着隐秘的疼,“你说你,怎么就偏偏……招惹了孤呢?”
他的思绪飘回初见之时。那时,他听闻锦梨园出了个名动京城的玉大家,色艺双绝,却冷傲清高,多少权贵一掷千金也难博一笑。他起初只觉是戏子抬价的手段,心下不以为然,甚至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轻蔑。不过一伶人,再傲又能如何?
可后来,他亲眼见了。见了他在台上那份风华绝代却又疏离淡漠,见了他在台下面对纠缠时那份不卑不亢、绵里藏针的韧劲。他亲眼见一位亲王试图用强,却被玉笙以一杯酒、几句话,轻描淡写化解于无形,既保全了自身,又未彻底开罪权贵。那份智慧与风骨,绝非寻常戏子能有。
不知从何时起,他去锦梨园的次数多了起来。并非每次都为听戏,有时只是坐在雅间,隔着珠帘,看他对镜勾勒眉眼,或是在后院安静读书。那份于浮华喧嚣中独守的宁静与骄傲,像一块磁石,悄然吸引了他。
他开始觉得,这人合该是站在自己身边,与自己共享这世间尊荣与孤寂的。他甚至开始盘算,如何为他脱去乐籍,给他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他想,等骁弟从边关回来,便郑重地引见给他们认识,他会笑着对表弟说:“瞧,这是你未来的嫂嫂。”
可命运弄人。
他还记得那次,他带着刚从边关浴血归来的凌骁去锦梨园散心。他本意是让这个只懂打仗的表弟开开眼界,看看何为京城绝色。他指着台上的玉笙,语气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炫耀:“骁弟,你看,这便是孤常与你提起的玉大家。”
他转头,却恰好撞见玉笙望向凌骁的眼神。
那一眼,清澈的眸子里没有了平日面对权贵的疏离敷衍,也没有了面对他时的谨慎周全,而是带着纯粹的好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还有……一种连当事人自己都未曾觉察的、命中注定般的吸引。
而凌骁那时虽满脸厌恶,口中斥着“有伤风化”,可那目光却同样不受控制地被台上那抹绝色身影牢牢吸住,再也挪不开分毫。
就在那一刻,萧承璟明白了。
他所有未曾宣之于口的打算,所有暗中进行的筹划,都成了空。有些东西,强求不来。心之所向,并非权势地位可以扭转。
他素来骄傲,既知无望,便不屑纠缠。他将那份悄然滋生的情愫深深压入心底最深处,转而以表哥和太子的身份,半是促成,半是戏谑地,看着这两人一步步靠近,争执,吸引,直至情深难自拔。
后来,凌骁被软禁,婚事迫在眉睫。他得知玉笙为此五日滴水未进,形销骨立,终是忍不住去了锦梨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