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目光转向玉笙,带着一丝审视与怜悯:“凌骁被其父严加看管,婚事已无可转圜。明日丞相府的花轿必定要抬入将军府。若新娘缺席,乃是惊天丑闻,丞相府与将军府皆颜面扫地,届时追查起来,你与凌骁之事恐再难遮掩,将军盛怒之下,你的处境将万分危险。”
太子微微停顿,让玉笙消化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才继续道:“反之,若你应下,坐上那顶花轿,至少能暂且保全自身,亦能……以另一种身份,见到他。至于日后如何,尚可徐徐图之。此举于婉茹是解脱,于你,或许是绝境中的一线生机。”
玉笙浑身冰凉,指尖都在发颤。太子的分析冰冷而现实,字字句句都戳中他最深的恐惧与那丝不敢奢望的妄念。
代嫁?冒充丞相千金?这是何等胆大包天、惊世骇俗之举!一旦败露,便是欺君罔上之罪,后果不堪设想。
若不如此,明日之后,他与凌骁便真是一刀两断,再无瓜葛。他将永远失去那个人,独自在这锦梨园中枯萎凋零。而苏小姐,也将与所爱分离,困于牢笼。
一股从未有过的、近乎疯狂的勇气,伴随着对见到凌骁的强烈渴望,猛地从他心如死灰的废墟中钻出。
他抬起泪痕斑驳的脸,看向苏婉茹,声音因哭泣和虚弱而嘶哑,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苏小姐……此言当真?你……当真愿意将此事托付于我?”
苏婉茹重重点头,眼中亦泛起泪光:“绝无虚言!我已决意离去,只差这最后一环。玉大家,我知此事强人所难,风险极大,但……这或许是我们三人各自解脱的唯一方法。我的贴身侍女珠云会留下助你,她熟知丞相府规矩与我的习惯,定会尽力周全。”
玉笙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睁开时,那双凤眸中虽仍残留着悲痛,却多了一份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亮光。
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点了下头。
“好……我答应你。”
嫁衣如血
太子行事果决,既已定下这李代桃僵之计,便立刻着手安排。苏婉茹的贴身侍女珠云被秘密送至锦梨园,她带来了一套极为华丽繁复的凤冠霞帔,以及丞相府内详细的路线图和明日出嫁的各项流程细节。珠云见到玉笙时,明显吃了一惊,眼中掠过一丝不忍,但很快便收敛情绪,恭敬地行礼:“玉公子,小姐已将一切托付于您。奴婢珠云,今日起会全力协助您,直至明日花轿顺利离开相府。”
玉笙虚弱地点点头,目光落在那套鲜红夺目的嫁衣上,心头如同被狠狠剜了一刀,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这原本该是苏婉茹的嫁衣,如今却要穿在他身上,去嫁给他心心念念、却即将迎娶他人的郎君。命运弄人,莫过于此。
在珠云的帮助下,他艰难地开始穿戴。里衣、中单、鞠衣……一层层繁复的衣物套上他清减至极的身体。原本应贴合身形的嫁衣,此刻却显得异常宽大,尤其是腰身处,空落落的,即便努力束紧,也依旧无法完全撑起那精妙的剪裁。
最后,那件绣着金丝鸾鸟、缀满珍珠宝石的厚重嫁衣披上身时,玉笙几乎被那重量压得踉跄一步。他站在镜前,看着镜中那个一身血红、被华贵衣饰包裹着却更显面色苍白、形销骨立的人影。
宽大的嫁衣更衬得他身形孱弱不堪,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原本合体的尺寸如今穿在他身上,唯有“弱柳扶风”四字可堪形容。那是一种极致的脆弱之美,美得惊心,也美得令人窒息,仿佛一件精心雕琢却即将破碎的琉璃器皿。
珠云在一旁看着,眼圈微微发红,低声道:“公子清减得太多了……不过无妨,明日有盖头遮面,旁人看不见的。只是这衣裳沉重,公子千万要撑住。”
玉笙望着镜中陌生而刺眼的自己,嘴角艰难地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弧度。这身嫁衣,是他遥不可及的梦,也是刺穿他心脏的利刃。
是夜,月黑风高。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锦梨园后门。玉笙在珠云和太子心腹侍卫的护送下,悄然上车。他依旧穿着那身极不合体的嫁衣,外面罩着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遮掩住那一身触目惊心的红。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疾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的辘辘声,如同碾在玉笙的心上。他紧紧攥着宽大的袖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窗外飞速掠过的夜色,如同他不可预知的未来,一片漆黑,令人心悸。
马车并未驶向正门,而是绕至丞相府后巷一处极为隐蔽的角门。早已有人接应在此,无声地打开门,引着他们快速潜入。
相府内林木幽深,亭台楼阁在夜色中显出沉默而威严的轮廓。玉笙低着头,紧跟引路人的脚步,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出胸腔。每一声虫鸣,每一片落叶的声响,都让他如惊弓之鸟。
他们避开了所有巡夜的家丁,七拐八绕,最终进入一处位置偏僻、陈设却依旧精致的小院。这里明日将会作为“苏小姐”出阁前的闺阁。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屋内红烛高燃,布置得喜庆而温馨,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和冰冷。
珠云低声道:“玉公子,便是这里了。您今夜就在此歇息,明日天未亮便会有人来为您梳妆。一切……都已打点妥当,您只需按吩咐行事便可。”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切记,无论听到什么动静,切勿出声,切勿自行离开此屋。”
玉笙僵硬地点了点头。
珠云和太子的侍卫悄然退了出去,从外面将门轻轻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