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将他拥入怀中。那人轻得如同残蝶,浑身冰凉,在他怀里微弱地颤抖,泪水无声浸透他的衣襟。那一刻,他心绞着疼,比任何政敌攻讦、父皇斥责都更甚。他才知道,原来放在心上的人,苦一丝一毫,都能让自己痛彻肺腑。
所以,他策划了那场惊世骇俗的“李代桃僵”。他将他亲手送上了别人的花轿,送进了表弟的怀抱。
而如今,他竟然……有了身孕。还是在那般凶险的状况下。
萧承璟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酒液灼烧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头的悸动与担忧。
“呵……”他又笑了笑,眼神却是一片清明与坚定,“凌骁那小子,真是……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他放下酒杯,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宫墙,看到那座将军府邸中,那个让他牵挂的人。
“玉笙,”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再无戏谑,只剩下一种深沉而克制的情感,“孤知道,你心里从未有过孤。孤亦不会强求。但……”
他的眼神锐利起来,带着属于储君的决断与力量:“但既让孤遇见了你,既让孤将你置于这般境地,孤便不能眼睁睁看你受苦涉险。”
“你是自由的。你选择凌骁,孤便助你护你。你腹中的孩儿,亦是他的福分,孤……亦会视若己出般看顾。”
“这并非放手,而是另一种方式的守护。你若安好,便是全了孤这份……求而不得,却甘之如饴的心意。”
月光洒入殿中,将他孤身独坐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寂寥。但他眉宇间那份怅然已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决意。
情爱二字,并非只有占有才算圆满。于他而言,能护那人一世平安喜乐,看他于自己所及的范围内恣意绽放,或许,便是他萧承璟所能给出的,最深沉的爱意。
孕吐难安
自周大夫诊出喜脉那日起,玉笙的孕吐反应便一日重过一日。
起初只是闻见油腻腥气会恶心,不过两三日光景,便发展到几乎无法进食。厨房费尽心思烹制的各色滋补汤羹、清爽小菜,乃至御赐的珍稀果品,端到玉笙面前,他往往只看一眼,甚至不等那气味飘入鼻中,胃里便已翻江倒海,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不过短短几日,他原本就清瘦的脸颊更是迅速凹陷下去,下巴尖得可怜,苍白的肌肤几乎透明,映得那双因呕吐而时常泛着水光的眸子愈发大而脆弱。宽大的衣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更显得他身形单薄如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凌骁看在眼里,急得心如油煎,却又无计可施。他恨不得代他承受所有苦楚,可这孕育之苦,终究无人可替。他只能将满腔焦灼与心疼数化为笨拙却极致的耐心与呵护。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玉笙便又从一阵强烈的恶心感中惊醒。他伏在床沿,呕得浑身颤抖,却因胃中空空,只吐出些酸水,灼得喉咙生疼,眼泪不受控制地溢出眼眶。
凌骁早已习惯这般动静,立刻惊醒,一边轻柔地为他拍背,一边递上温热的清水让他漱口。待玉笙稍稍缓过气来,虚脱地靠回枕上,凌骁用温热的软巾极轻地替他拭去额角的冷汗和眼角的泪痕。
“又难受了?”凌骁的声音因晨起而低哑,却饱含着化不开的疼惜,“饿不饿?想不想吃点什么?厨房一直温着清粥,还有新做的藕粉羹,最是清淡,或者……你想吃些别的?我立刻让人去做。”
玉笙虚弱地摇头,眉眼间尽是倦怠与生理性的厌腻:“什么都不想吃……吃了又要吐……”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委屈。
凌骁的心狠狠一揪。他知道玉笙说的是实情,可若一直不吃,身子如何扛得住?那腹中的孩儿又如何能生长?
“多少吃一口,好不好?”凌骁俯下身,几乎是抵着他的额头,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哄劝的意味,“就吃一小口粥,或者喝半勺汤?笙儿,你如今是两个人,不能再由着性子饿着了。”
玉笙闭着眼,长睫微颤,仍是摇头。
凌骁无法,只得起身,亲自去小厨房端来一直用暖笼温着的鸡丝清粥。那粥炖得极烂,米油都熬了出来,撇去了所有浮油,只余清澈的米汤和软烂的米粒,点缀着几丝撕得极细的鸡胸肉,几乎闻不到任何气味。
他坐到榻边,小心翼翼地将玉笙半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取过一个小小的定窑瓷勺,舀了浅浅小半勺,仔细吹得温凉,才递到玉笙唇边。
“笙儿,张嘴,”凌骁耐心地哄着,“就尝一口,若实在难受,我们就不吃了,嗯?”
玉笙拗不过他,又或许是真的被他语气中的担忧打动,终是微微张开了毫无血色的唇。那温热的粥液滑入口中,他强忍着吞咽的本能反应,极其缓慢地咽了下去。
凌骁紧紧盯着他的反应,见他没有立刻呕吐,心中稍安,连忙又舀了半勺。
如此喂了五六勺,笙的眉头渐渐蹙起,喉头开始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脸上也泛起难受的神色。
“好了好了,不吃了。”凌骁立刻放下碗勺,不敢再勉强,轻轻拍着他的背,“已经很好了,吃了好几口呢。”
话音未落,玉笙猛地抓住他的衣襟,再次俯身剧烈地干呕起来!方才咽下的那几口清粥,混着酸涩的胆汁,尽数吐了出来,溅污了衣襟和榻前的地板。
凌骁毫不嫌弃,只一手稳稳扶着他,一手不断替他顺气,眼中满是痛色。待玉笙呕得差不多了,他立刻递上清水漱口,用软巾擦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