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骁的心,随着时辰的推移,愈发揪紧。他想起以往在府中时,玉笙总是府里起得最早的那一个。天光未亮,他便要起身,梳洗打扮,料理凌老将军和老夫人的晨省事宜,安排一日的膳食,查看府中账目,还要抽空陪伴、教导两个年幼的孩子。那般勤勉克己,将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而这半年来,自己远在边关,生死不明的噩耗传来,玉笙不仅要独自承受那锥心之痛,还要强撑起整个将军府的门庭,侍奉年迈的公婆,抚育稚嫩的儿女,更要艰难地孕育着腹中的胎儿……这其中的艰辛与压力,可想而知。
他该有多少个夜晚,是如同自己昨夜听闻太子妃之事后那般,忧思难眠?又该有多少个清晨,是强打着精神,掩去疲惫,开始忙碌不堪的一日?
“定然是……累极了……”凌骁在心底无声地叹息,臂膀不自觉地收拢,将玉笙更紧地拥入怀中。那纤细却因孕期而略显丰腴的身躯,此刻在他怀中显得如此脆弱,又如此坚韧。
一种汹涌澎湃的怜爱与深重的愧疚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恨不能将时光倒流,恨不能替玉笙承受那半载的孤寂与重压,恨不能将天下所有的美好都捧到他面前,以弥补自己作为夫君、作为父亲的“缺席”与“失职”。
直到日头真正升到了半空,接近午时,玉笙的睫毛才轻轻颤动了几下,喉间发出一声慵懒而满足的嘤咛,缓缓睁开了眼睛。
初醒的朦胧中,他首先感受到的是包裹全身的温暖与踏实,以及头顶传来那熟悉的、强健有力的心跳声。他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光线,仰起头,便对上了凌骁那双深邃如海、此刻正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柔情与疼惜的眸子。
“醒了?”凌骁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夜未变姿势的微涩,却异常温柔。
玉笙揉了揉眼睛,脸颊泛起一丝不好意思的红晕,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什么时辰了?我……我竟睡了这么久?”他下意识地想坐起身,却被凌骁轻轻按住。
“还早,再躺会儿。”凌骁吻了吻他的发顶,大手在他背后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日头刚过三竿而已。你睡得沉,是好事。”
“三竿?!”玉笙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眼,挣扎着便要起来,“这怎么行!父亲母亲那边还未去请安,府里还有许多事……”
“无妨,我都吩咐过了。”凌骁不容置疑地将他圈回怀里,下巴抵着他的额头,语气带着不容反驳的心疼,“父亲母亲一早就让人传了话,让你好生歇息,不必拘礼。府里的事,有管家和嬷嬷们看着,天塌不下来。你这半年……定是从未睡过一个安稳觉,从未睡到过日上三竿吧?”
最后那句话,凌骁问得极其轻柔,却像一根细小的针,精准地刺中了玉笙心中最柔软、也最疲惫的角落。
玉笙微微一怔,鼻尖瞬间涌上一股酸意。他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不再挣扎,乖顺地重新偎进凌骁怀里,小声道:“刚开始那阵子……是睡不着。后来……后来是事情多,不敢睡懒觉,怕……怕耽误了时辰,让人看了笑话,说咱们将军府没了规矩……”
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听在凌骁耳中,却字字千斤。他能想象,一个双儿,怀着身孕,在夫君“战死”的阴影下,是如何咬紧牙关,逼迫自己坚强,不敢有丝毫懈怠,不敢流露出半分脆弱,生怕行差踏错,辜负了凌家的门楣,也辜负了他远在边关的期望。
“傻笙儿……”凌骁喉头哽咽,手臂收得死紧,仿佛要将玉笙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与痛色,“是我对不住你……让你独自承受了这么多……往后,再也不会了!我向你保证,往后每一天,只要你想睡,便是睡到日落西山,也无人敢说你半句!一切有我!”
玉笙感受着凌骁胸膛传来的剧烈心跳和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承诺,心中那点委屈与后怕,终于彻底化作了暖流。他伸出手,回抱住凌骁精壮的腰身,脸颊在他衣襟上依赖地蹭了蹭,软软地道:“嗯……有夫君在,我便安心了。其实……只要能等到你平安回来,再苦再累,也都是值得的。”
夫妻二人就这样相拥在洒满秋阳的床榻上,静静地享受着这劫后余生、失而复得的温馨静谧。许久,凌骁才再次开口,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笙儿,待你生产之后,身子养好了,我想向陛下请旨,卸去一部分军职。”
玉笙闻言一惊,猛地抬起头看向凌骁:“夫君?这……这如何使得?你是镇北将军,国之栋梁,陛下和朝廷都倚重于你……”
凌骁抬手,指尖轻轻抚过玉笙因惊讶而微蹙的眉心,目光坚定而温柔:“功名利禄,江山社稷,固然重要。但经此一别,我方知,守护好你,守护好我们这个家,才是我凌骁此生最重要的责任与心愿。边关不乏良将,但你和孩子们,只有我一个夫君,一个父亲。我不想再让你担惊受怕,也不想再错过孩子们成长的点点滴滴。”
他顿了顿,继续道:“届时,我会酌情向陛下陈情,保留爵位与虚职,但减少需长驻边关或长期出征的实务。多些时间留在京城,陪伴你们。你看可好?”
玉笙怔怔地望着凌骁,眼中渐渐泛起一层晶莹的水光。他深知凌骁对军旅生涯的热爱与责任,做出这样的决定,需要多大的决心与牺牲。这不仅仅是放弃一部分权力与荣耀,更是对他自身价值的一种重新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