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她胸腔里弥漫开来,混合着被深刻懂得的震动,以及一种近乎释然的轻松。
刚才因这份贵重礼物而生的所有愤怒、挣扎与屈辱感,在他这几句平静的话语中,奇异地烟消云散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向那幅素描,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
她拿起手机,不再有任何犹豫,拨通了顾言的号码。
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出,清晰,冷静,不带一丝转圜余地:“顾先生,你的礼物我收到了,感谢你的好意。但它太贵重,与我的合作原则不符,请你务必派人取回。”
挂断电话,她感到一种卸下重负般的疲惫,却又异常踏实。
李璟川自始至终没有对顾言的行为发表任何评论,也没有流露出丝毫得意之色。他只是在她放下手机后,极为自然地接过她随手放在台子上的、微凉的手指,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语气寻常地问:“晚上想吃什么?附近新开了一家顺德菜,听说鱼生做得不错。”
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关乎艺术尊严与情感较量的风波,从未发生。
那家顺德菜馆藏身于一条安静的老街,门面低调,内里却别有洞天,环境清雅,私密性极好。
经理亲自引他们到一处靠窗的静谧位置,他点了几道招牌菜,其中就有他提到的鱼生,薄如蝉翼,配料精细,入口鲜甜。
晚餐的气氛很安静,但并不尴尬。
他们偶尔交谈,内容散漫,关于食材的火候,关于窗外老街依稀可见的旧时建筑轮廓,关于她画作的进度,唯独不再提及顾言和那幅不愉快的素描。
他举止从容,为她布菜添茶的动作自然流畅,带着一种不经意的体贴。
暖黄的灯光柔和了他过于清晰的轮廓,也驱散了舒榆心头最后一丝因下午插曲带来的滞闷。
她慢慢放松下来,享受着食物带来的慰藉,以及这种无需多言、却又切实存在的陪伴。
用餐结束时,夜色已浓。
司机将车平稳地开到餐馆门口。
舒榆以为会直接送她回公寓,李璟川却在她之前开口,声音在车厢相对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低沉:“我还有些文件需要回公寓处理。”
他侧过头看她,车窗外的流光掠过他深邃的眼眸,“要不要上去坐坐?或许,你可以找本书看,或者,就在旁边待着。”
他的邀请很随意,理由也充分,他需要处理公务。
但他话语末尾那极短的停顿,以及在旁边待着这几个字所蕴含的、超越字面的陪伴需求,像一片羽毛,轻轻搔刮了一下舒榆的心尖。
他不是在请求一个观众,而是在表达一种希望她在场的意愿,尽管这意愿被包裹在务实的外衣之下。
舒榆迎上他的目光,那里有平静的询问,也有一种不易察觉的、等待的耐心。
她想起前几天下午他递来的那杯热茶,那句“坚持你认为对的事”,想起他指间传来的温度。
她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好。”
他的公寓位于江市核心区柏悦公寓,一栋安保森严的大楼顶层,视野极佳,可以俯瞰整个江面的璀璨灯火与城市脉络。
室内是冷感的现代风格,线条利落,色彩简洁,一如他本人,处处透着秩序与克制,缺少些生活气息,却异常整洁。
他径直走向书房,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解开了衬衫领口的第一颗扣子,动作间带着一丝工作状态下的专注与松弛。
“书房里的书你可以随意看,那边有饮料和小冰箱。”他指了指靠墙的一整面书柜,以及旁边一个小型吧台,“我可能需要一个小时左右。”
“你忙你的,不用管我。”舒榆应道,走向那面巨大的书柜,目光掠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涉及政治、经济、历史的厚重典籍,感觉像是闯入了另一个完全属于他的、理性而坚硬的世界。
她随意抽出一本关于城市建筑历史的图册,在书房一角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李璟川已经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打开了电脑和文件,神情专注,很快便沉浸在他的公务之中。
书房里只剩下他偶尔翻动纸页的沙沙声,以及键盘敲击的轻微回响。
舒榆翻了几页图册,注意力却无法完全集中。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书桌后的男人。
灯光下,他低垂的眉眼显得格外清晰,鼻梁挺直,唇线微抿,陷入思考时,周身会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沉静气场。
这与平日里面对她时,那个虽然也沉默但总会流露出细微温和的李璟川,似乎有些不同,更接近外界所认知的那个手握权柄的市长形象。
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她心中滋生。
她坐在这里,闯入他最核心的私人领域,看着他最真实的工作状态,这是一种超越了普通约会、更为深入的靠近。
她捧着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只是安静地扮演着他所期望的在旁边待着的角色,感受着这份共享同一空间、各自忙碌却又气息交融的静谧。
时间悄然流逝。
她轻轻起身,想去书柜换一本书,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书架旁一个嵌入墙体的、带有古典雕花装饰的暗格。
那暗格平日里总是紧闭,与整个现代风格的书房略显突兀,此刻或许是因为他刚才急于处理公务、取阅旁边文件时未曾关严,留下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出于一丝混合着好奇与无聊的心绪,她轻轻拉开了那道暗格的门。
里面并非她想象中的机密文件或重要收藏,而是妥善地、平放着一幅以无酸衬纸精心保护着的画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