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明帝实在听不下去了,抬手不客气地打断了她:“江美人,你闭嘴!”
她不说还好,被她一提醒,便情不自禁想起,连磕头谢恩都没等到的气愤。不仅如此,她还在背后编排骂他,生辰只送了个破荷包!
他重重一拍御案,恼怒地道:“朕定会彻查,要是查出来,朕要灭他九族!”
江舲呆呆看着元明帝,脸色愈发惨白,止不住地胡思乱想:“他是什么意思,连辩解都不允许,要直接屈打成招,抄家灭九族了?要是凑不齐九族呢?既然是他的后妃,皇族算吗?”
元明帝暗自瞪了眼江舲,朝柳贤妃她们看去:“你们有何话说?”
柳贤妃双膝跪地,恭敬地答道:“臣妾一向不清楚灯烛上的事情,只臣妾与赵德妃一并辅佐林贵妃管着宫务,操持筵席。臣妾责无旁贷,请皇上责罚。”
赵嫔与李婕妤等宫女子,并未领差使,一并跪在地上,接连说道:“臣妾请皇上彻查,还臣妾一个清白。”
这时,林贵妃恳切地道:“皇上,林氏因为恰好身在蜀州,负责了宫中的灯烛。这些年来,林氏一直如履薄冰,生怕出了差错。谁曾想,还是出了这般大的纰漏。臣妾并非在替林氏叫屈,灯烛到底是林氏所进贡,该有所担当才是。臣妾与赵德妃管着尙仪局之事,更不得推脱。臣妾会写信回蜀州,劝阻林氏族人。自此以后,不再插手灯烛之事。蜀州做灯烛买卖的商户众多,皇上另选几家亦一样。”
赵德妃抬眼望向元明帝,杏眸微微泛红,如往常般倔强倨傲。声音却带着哽咽,显得很是委屈道:“臣妾没管好尙仪局,让皇上生辰都不得安宁。臣妾有罪,请皇上责罚。”
她俯身磕头下去,双肩颤抖,似乎在极力隐忍。片刻后,再抬起头,眸中水光莹莹。
“臣妾恳请皇上,让臣妾彻查,查出背后主谋,还臣妾一个清白。臣妾就三脚猫功夫,早该将管着的尙仪局交出来。不拘贵妃娘娘,贤妃姐姐,其他姐妹们,都比臣妾有本事,由她们管着,方不负皇上的厚爱。”
江舲能断定,两人并非幕后主使。
林贵妃毫不犹豫,将进贡灯烛的买卖让出来,断尾求生。
赵德妃亦被打得措手不及,主动认错领罚。让出尙仪局的权力,争取去查案,免得陷入被动。
然,既与她们无关,却都一并干脆利落让权让利。想必是经不起彻查,选择舍卒保车。
如此一来,便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江舲心中惶惶,将柳贤妃赵嫔等人皆想了一遍。
她毫无头绪,根本无从得知,究竟谁是藏在背后的黄雀!
寒风伴着密雨如织,灯烛的光在深深夜色中,微弱如夏夜的萤火。黑暗劈天盖地笼罩下来,如山般压在心头。
“娘娘,身子要紧啊,奴婢先伺候娘娘更衣吧。”许嬷嬷捧着干爽的衣衫上前,忧心忡忡劝道。
从文德殿回到重华宫,夹道风急,吹来雨珠溅得林贵妃衣衫濡湿。她回来之后,先去看过萧允瑞,便坐在书案前,铺纸疾书。
绣云立在一旁磨墨伺候,暗中朝许嬷嬷使着眼色,让她别做声。
文德殿内发生之事,许嬷嬷与绣云皆在外伺候,不知就里。林贵妃出来后一言不发,许嬷嬷想着揽月殿的情形,如何能放得下心。
林贵妃做事专注,一头扎进去后,任由外面如何纷纷扰扰,向来都彷若未闻。
许嬷嬷只能按捺住焦急,不安地立在那里。手上的锦衫,被她不知不觉拽紧,皱成一团。
林贵妃放下笔,等着纸上的墨汁干,朝许嬷嬷看来,“嬷嬷,衣衫给我吧。”
许嬷嬷赶忙上前,这才发现衣衫皱了,忙自责地道:“奴婢该死,奴婢这就去重新取一身来。”
“罢了,给我吧。”林贵妃神色平静,伸手拿过衣衫,随意披在身上。
生养萧允瑞时颇吃了些苦,身子亏损得厉害。这些年肚皮未再见动静。方到初冬时节,穿上厚袄仍手脚冰凉。
墨干了,林贵妃拿起纸折着,淡淡地道:“别再提死字,无论该不该死,都莫要提,只看着他人死。”
“是。奴婢该……”许嬷嬷躬身赔不是,“死”字习惯性到了嘴边,察觉到不妥,慌忙咽了回去。
林贵妃目光冰凉,从许嬷嬷脸上掠过,对绣云道:“融蜡。”
绣云取了蜂蜡放在碟子中用火烤化,蜜香伴着柏香萦绕。
这是林贵妃自己做的蜜蜡,她喜欢柏子香,在蜂蜡中添了进去。
蜂蜡逐渐化成烛泪,林贵妃将纸塞进信封中,拿了银匙蘸蜡密封好,交给绣云,叮嘱道:“你拿去,要亲自交到阿爹手上。”
绣云接过信,道:“奴婢这就去。”
“待明早开宫门之后再去。”林贵妃道。
绣云拿着信停了下来,神色欲言又止。许嬷嬷收拾着碟中余下的蜡,闻言手一顿,实在忍不住问道:“娘娘,可是出大事了?”
元明帝当时并未多言,只让大家退下。林贵妃猜他不会善罢甘休,会一查到底。林氏既已将灯油交出来,他也不会牵连太广。
林贵妃顿了下,道:“算不得大事。你算计我,我算计你而已,只需狠狠打回去便是。”
“娘娘,可是那边?”许嬷嬷犹豫着,朝福庆宫的方向指了指。
林贵妃轻轻摇头,“不是她。赵氏破落户,姐妹俩都送进宫,改换门楣。赵氏大门是改了,门前多了两只石狮子。破落户,终究是破落户,从外看是朱门,内里烂絮一堆。要紧着充门面,缺银子缺得眼珠子都滴血。一年下来,宫中的灯油钱,顶天不过四五万两。她将灯烛处交出来,意不在灯烛,乃是盯着了林氏的布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