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江舲说了句,似乎随意问道:“皇上可觉着热?”
元明帝久躺不动,山珍海味伺候,养得一身肥肉,最为不耐热。江舲嫌弃他身上酸臭,在卧房摆了许多冰鉴。元明帝舒舒服服躺着,笑道:“你冰鉴摆了一屋,朕还要盖薄被呢。”
江舲指着外面的窗棂,“皇上瞧,都这个时辰了,太阳还是这般烈。外面热得很,出门在外走几步,就一身一头的汗。我见那些朝臣,朝服朝靴都湿透了。皇上,让他们换一身轻便的朝服吧,还穿着长腿靴,真是不嫌臭。”
元明帝立马沉下脸,盯着江舲警告道:“休要胡说,礼制规矩不可改。朝臣官员衣着随意,何来的威严脸面。”
江舲笑吟吟地忽悠元明帝,“天底下本该就只有皇上一人威严,皇上着黄袍,皇上威严就足够。”
元明帝一愣,江舲见到他的反应,乘胜追击道:“改不改在他们,让他们自己去商议,愿意改就改,不愿改就不改。改了的话,皇上以后也不用闻他们身上的酸臭味。若是坚持不改,皇上体恤朝臣官员辛苦,乃是他们不识好歹,与皇上何干?”
元明帝沉吟了下,道:“也罢,随他们自己去商议。”
江舲先斩后奏的事,在元明帝面前全过了明路。
翌日,宗正卿老贤亲王与卫大学士进宫来面圣,问到旁听审案之事。
元明帝一听,就气不打一处来,道:“你们好生盯着,仔细有人在从中作乱!”
两人听到元明帝的旨意,连忙去找丁尚。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见状,对丁尚找他们来旨意何来,更是深信不疑。
丁尚听到是江舲的吩咐,他底下皇宫守卫的事情一直未发,从头到尾都不敢多问一句,规规矩矩去办了。
朝堂后宫热闹中夹杂着暗流涌动,惟有琼华阁如世外桃源,被江舲护得密不透风,安宁祥和。
入夜之后,偶尔几声虫鸣蛙叫,柔仪宫死一般地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内,终于响起柳贤妃暗哑的声音。
“嬷嬷,我何处待你不好,你要告老出宫,离我而去?嬷嬷,你可是见我失势,忙着去投奔新主子了?”
无人回答,尚嬷嬷躺在地上,身下蜿蜒的血流,业已干涸。
浓烈的血腥气息如江潮一般,一波接一波涌来,让人无从躲藏,密密被笼罩其中。
柳贤妃泪如雨下,她却浑然未觉。一如既往坐挺直脊背坐在书桌后的圈椅中。
圈椅是酸枝木做成,当年她进入潜邸时,摆在她那间位于西北角的小院中。她坐了无数的日夜,这是她唯一独自拥有的家什。后来,她带进宫摆在书房。二十年的岁月过去,圈椅已经被打磨得圆润光亮。
尚嬷嬷是潜邸的老人,那时她在二门伺候,柳贤妃把她带进了宫。石嬷嬷生病去世后,将她提拔在身边做了管事嬷嬷。
“你们都要离开,都要离开。都离开了我。”
柳贤妃轻柔地,一下下抚摸着圈椅扶手,喃喃低语。手背大片红肿,烛蜡滴在上面,盖住了细密的水泡。
“往日的那些誓言,你们都忘了。无妨,我替你们记在了心底。”
袁长生,石嬷嬷,尚嬷嬷,萧珈桐等人的脸庞,在眼前交错闪过。
“你们都自诩聪慧,自诩清醒。都是胡扯,满口谎言!”
柳贤妃蓦地紧抓住扶手,手背被绷紧,水泡破裂。抬头的瞬间,泪水在空中划出一道晶莹。
“来人!”
门帘掀开,山樱出现在门口。她刚要请安,鼻子察觉不到不对劲,不安低头一看,瞳孔猛然紧缩,颤抖着喊了声,“尚嬷嬷!”
柳贤妃平静地道:“尚嬷嬷掌灯时,不小心撞倒了烛台,把她收敛了。”
山樱脑子已经一片空白,她死劲盯着插在尚嬷嬷头上的青铜花枝烛台,惊恐万状地点点头,转身去叫人。
“山樱。”柳贤妃叫了声。
山樱仓皇地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柳贤妃,从喉咙中挤出一声,“娘娘。”
柳贤妃说道:“尚嬷嬷有些积蓄,你们拿去分了吧。”
山樱与尚嬷嬷常在一处当差,知晓她的家境。尚嬷嬷是京郊人,当年家贫被卖做奴婢,后来辗转进了潜邸。尚嬷嬷有四个兄弟姐妹,一兄一妹皆去世了,只余下她与弟弟。弟弟勤快忠厚,加上她当差赚得月俸的接济娶妻成了家。家人都善良,侄儿也已经娶妻,开了一间小杂货铺子,算不得富裕,至少能养家糊口。嫁人都善良,侄儿递了好几次信,愿意接她回去养老。
宫中允许十八岁以上的宫女离宫,尚嬷嬷念叨了几次,时常点她的积蓄,说是侄儿有心了,可她终究是亲戚,亲戚上门做客,大家都高高兴兴,久住就讨人嫌了。弟弟弟媳上了年纪,一间小杂货铺子,上有老下有小,哪能住在侄儿家。尚嬷嬷积攒了近五十两银子,她打算在侄儿家旁边买间屋,彼此有个照料就好。
山樱结巴起来,下意识呐呐道:“娘娘,尚嬷嬷她,她还有侄儿……”
柳贤妃淡淡道:“宫中规矩森严,你还想往宫外递银子?”
山樱不敢多言了,她忙应是,“娘娘,奴婢这就去。”
“山樱。”柳贤妃又叫住了她,轻声问道:“你可想出宫去?”
山樱家乡离京两千里,家里一大堆兄弟姐妹,她排行中间,自小父不疼母不爱。她已经二十一岁,听到出宫的旨意,她尚在犹豫不决中。
不知为何,山樱凭着本能摇头,“娘娘,奴婢不打算出宫。”
“好。”柳贤妃脸上露出微笑,站起身来,“随后你去撷芳阁走一趟,让大公主来见我。许久没见到她了,我想与她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