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试着从这上面嗅到她一丝一毫的气味,却只从其间感受到了一点,她于此残存的温度。
早间两人起得都很早,眼下却都有乌青。唐济楚推门出房间的时候,恰巧遇上他也从房中走出。伏陈还未来得及见她一面,她便又飞快地钻回屋子。
他敲她的门,说:“楚楚,还在怪我?”
这话说得奇怪,她什么时候怪他了?
“没有,师兄你别多想了。”
“那……你想去哪儿,我今天陪你去。”
唐济楚想了想,迟疑着说:“我想今夜再去一次雁荡山,昨夜是我对前辈爽约,我心里过意不去。所以想着再去一次,若前辈今夜也在是最好了,若他没去,那我也算不留遗憾了。”
本以为伏陈会拒绝,没想到他当即便应了句好。
“我同你一起前往,就跟在你百步之内,不会出面。”
唐济楚也痛快答应了。
她慢慢地扯开了一点门扉,露出了一隙他的身形。伏陈就在门外,温和地微笑着,她看着他,缓缓将门打开了。
雁荡山在千嶂城正北,南北往来的客商通常从它的山脚下经过。
这是唐济楚自下山后,头一次有这样大好的心情前往游览群山风光,只可惜是夜里。四周遍野是高大葱郁的树木,快要将月色都遮掩住,虽已有人开辟出了一条上山的小路,可想攀登至山顶,仍需费一番功夫。
她远远走在前面,他悠闲跟在后面。奚问宁武功高强,耳力定然不凡。她带一个伏陈上来已是提心吊胆,他还欲令暗卫跟随,被唐济楚坚决拒绝了。
其实他没告诉她的是,为了防着有人假借奚问宁名义给她下套做局,一上午他便派了人在此地驻守,上山最便捷的小路只此一条,而一天之内此处都无异常,他才敢放心带她轻车简从地来。
唐济楚却不在乎这些,她的人生只有输与赢两种答案,比试赢了她便洋洋自得,输了她也甘拜下风。
她下了山才知道,原来人与人之间有这样多的弯弯绕。拿齐霖的事来说,她也是后来才想明白,一切不过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构陷齐霖不过是第一步棋,背后的人更欲图谋的,分明是伏氏世代掌管的千嶂城。
擂台上殊死搏斗的人,尚且还知道对手是谁呢,而师兄陷入的无边的斗争里,他们连敌人都很难摸清。
这样想着,她已先一步登上山顶。这是一方狭窄的平地,靠近崖边的位置躺了几块巨石,她抬头朝天一望,天上一轮明月朗照,星光灿烂。
她被眼前的景象摄住心神,呆立着望了许久。若说这景色多么夺目绚烂,使人终身不忘的话倒有些夸张,只是这明月夜使她想起了乌山的惜剑台。多少个月夜,她就在那台上望着夜空幻想着在山下的生活。
可如今她真的走了出来,却在遥远的异乡回想起了乌山的月亮。
“小姑娘真是勇气可嘉,后生可畏啊。”
那人依旧声如洪钟,可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她的耳力已算得上奇绝,却丝毫未听到他走来的动静,可见此人内家功夫已是十分深厚,足以控制步伐力道,走路声比发丝落地还要轻上几分。
唐济楚手心微微出汗,可仍旧稳稳握住了剑柄,两手合抱朝他行了一礼。“前辈果然来了。昨夜是晚辈失约在先,抱歉。”
奚问宁将手一竖,示意她无碍。
“小姑娘,既然来了,彼此总得先自报家门吧?否则比试了一通,连对方姓甚名谁都一概不知,岂不糊涂了?”
唐济楚在江湖间本就是无名小卒,自然不怕对方知道自己的名字,坦荡道:“在下乌山唐济楚,敢问前辈名讳?”
奚问宁听了,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反倒背着手笑了一笑。
“二十年前,我也识得一位姓唐的女侠,那时候她也如你一般年轻,站在我面前……”
唐济楚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旁人站在她面前提起另一位唐女侠了。她皱了皱眉头道:“前辈,我不是旁人,天下也不只有一位姓唐的女侠。”
奚问宁自觉多言,便笑道:“抱歉,唐姑娘,恕我多言了。我名,奚问宁。”
她微微挑起眉头,果然如她所言,此人正是奚问宁。她方要说些什么,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笑声。
笑得无比的没心没肺,笑得无比的熟悉。
“奚贤弟,没想到二十年后,站在这里与你比试剑法的,竟是我的徒儿。”
取义你是不是折磨你师兄来着?
唐济楚顿时僵立原地,一时间鼻子泛酸,委屈、怨怼等等诸多复杂难言的情感交汇着,哽在喉咙里。
奚问宁听到这声音却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面上含笑,朝来人拱手一礼,方要称呼,对方一摆手,抢先道:“别客套,还叫我一声老周便是。”
奚问宁有些懵,却也顺着他称呼了一声“周兄”。
周才宝如往日一般,一身粗布袍,黑布鞋。胡子拉碴,不修边幅。他背着手,踱着方步,走到二人中间。见唐济楚别着劲不理会自己,笑得有几分尴尬。
“小楚,这回是师父的不对,你还气着呢?”
细数这十四年间的往事,似乎每次都是他的不对。可奚问宁在场,她也不好当场让师父没脸,不情不愿地说了句“没有”。
周才宝摸了摸后脑勺,想起了什么似的,又朝身后用内力喝了一句:“后面跟着的那个,一并上来。”
奚问宁这才一手握住了自己的剑柄,也随之压低了眉,低喝道:“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