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如何放心?自他们下山开始,就已经卷入这场愈发汹急的漩涡里,她原来天真地以为替师兄找到弑亲的凶手,将之交付武盟便可了却此间之事。可如今千头万绪交织,她忽然发觉,这江湖并不如儿时想象般的简单纯粹。
见师妹神色不虞,伏陈心底有些慌乱。
回城主府的一路上,他几度想开口,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没有底气,是他害她陷入如此危险境地,如今却也是他不愿放手,将她苦苦困于此地。
“你又想送我回乌山?”
唐济楚托腮望着窗外,并没看他。不过就算没看他,这大半天的沉默里,她也领会了他的意思。
乌山上的那些日子,于她竟有几分隔世之感,世事周流,唯有故人仍在身侧。其实她总吵着要回乌山,可乌山又有什么值得留恋呢?再回乌山,倘若没有他,没有师父,那些屋舍也不过是死木而已。
见他不答,她转眼看向他。“我不会回去的,你要送我走,我就走得远远的,叫你这辈子都找不见我。”
“那你昨夜说的还做数吗?”她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我都走了,还要如何作数?”
伏陈死死盯着她,冷然的面容上有几分泫然欲泣的意味。
师兄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他几时这么爱哭了?
难道爱慕也能叫人变成孩子?
她朝另一边挪了挪,警惕地离他远了一些,低声道:“哭也没用。”
“我什么时候说要送你回去了?”静默半晌后,他蓦然开口,吓了她一跳。
“你之前……”
“之前是一时情急,之后我不会再送你离开。城内我已布好了人手,即便你此生什么都不做,也能平平安安、无忧无虑地过好日子。”他平静地说。这语气她只在垂垂老矣,交代后事的老人口中听到过。
“那你呢?”
伏陈微微垂首,勉强扯出一点笑容:“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不会离开你。”
“你还有事瞒着我,是不是?”她问。
“没有。”
“比如蛊毒的事?”
伏陈不说话了,x这正说明他隐瞒的事已然十分严重。他越是这样,她越是有一股气闷充斥心底。
“我不明白你们这些人,瞒来瞒去,只为了瞒一个我迟早要知道的事情?你想如何?等到事发那天,给我一个惊喜?”她忽然猛地转过身朝向他,车身一晃,她差点摔下软座,被他眼疾手快地扶了起来。
“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若不说,我便再也不问了。你的蛊毒,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低头看了看全包上了纱布的两只手,左手已经快好全了,右手却又添了新伤。
伏陈问道:“你那日从蛊师口中听到了什么?”
“他说你中的是子母蛊。你身上的是母蛊,除非解掉子蛊,否则便是无解。”
“还有呢?”
唐济楚想了想,道:“他说就算找到子蛊的宿主,那人也未必会配合解蛊。”
伏陈静静看着她,没有否认,“这些你不是都已经知晓了?我还有什么瞒着你的?”
她抿了抿唇,深深吸了几口气,问道:“子蛊的宿主,是我吧?”
说罢,唐济楚定定地看着他。车外人声鼎沸,开市后酒楼商铺间叫卖吆喝声此起彼伏,她听到有一家卖羊汤的食肆喊得最为响亮,几乎使她脑中最后一丝脆弱的弦随之震颤。
她扯出自己颈间的那条细细的银链,“这个也是假的。”
“齐霖倒台的时候,我去找过他,这你也知道。他当时对我说,你身上的蛊,早十几年就已经种上了。我想,我身上的这颗蛊,大概也是十余年前的旧因吧。”
银链又从她指尖落回颈边,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慢慢向后靠到车壁上,云淡风轻地。
“你真能编。”
唐济楚冷笑:“你真能骗。”
“什么子母蛊,你听那江湖骗子胡乱说就信了?你信我还是信他?”
她当即答道:“我信他。至少给你的那粒解药,不是奏效了吗?”
“没有它我也会恢复。”
唐济楚气得半天回不来气,用膝盖狠狠撞了撞他的腿。
“你不承认是吧?好啊,那我就去见蛊师,我让他们把我身上的蛊解掉总可以吧?”
她说着起身就要跳车离开,被伏陈握住手又拉了回去。
“你既然已经知晓了这些,你会不晓得解子蛊会有极大风险?蛊师只告诉你这些?难道他没有告诉你,没有告诉你……”他的这番话说得又急又快,说到最后却怎么也说不出那个“死”字。仿佛说出来会成真似的。
“没有告诉我,我会死吗?”接过他没说出口的话,这句话她说起来远比他来得轻松。
“我生还是我死是我自己的决定,白衡镜,我的命还不用你来担着。”唐济楚说罢,又觉得自己是气晕了才口不择言,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剩下的只有坐立难安。
有微冷的风从二人间穿过,伏陈心尖也有细密的针穿刺血肉而过,那种疼痛是具体的,甚至比蛊毒发作时的剧痛还清晰。他下意识地想找她的“裂红”或者任何一种带有刃尖的武器,他好像已经依赖上了用另一种痛来止痛。
唐济楚转头,看着他的手正颤颤地摸索袖口,找到那枚“裂红”,这次是朝手臂上割划。
她终于觉察出他的不对劲,他的手指、他的手掌以及他的手腕都僵直得反常,像是冻僵的人找到一点火光,不惜一切地取暖。
“师兄?”她握住他手腕,声音终于有些惶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