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时将军不用安慰我,都过去了,我知道的。”乌衡苦笑一声,然后又咳得更凶。
时亭透过此刻的乌衡,仿佛又看到了漫天风雪中,那个不敢抬头的阿柳,于是起身走到乌衡面前,轻拍后背帮忙顺气,另一只手下意识解下腰间荷包,倒出一把莲子糖递给乌衡。
“我并不擅长安慰人。”时亭直言,“这些,给你。”
时亭倒也不是不会说安慰的话,只是他始终觉得,再漂亮好听的话在真实的苦难面前,都是苍白无力的。
“时将军这是在哄小孩?”乌衡边咳边反应极快地收下莲子糖,兜进了袖袋里,和那枚金钱镖放在一起。
说话间,外面传来隐隐的脚步声,时亭警惕地蹲到地上,俯身将耳朵贴在地面,随即笑了:“是江奉的贴身侍卫,时候到了。”
说罢,时亭倏地起身,走到旁边博古架前,拿起上面的双耳玉瓶就开始砸,只闻啪的一声,价值连城的玉器转眼就成了一堆碎片,外面赶来的侍卫听到这动静,赶紧将耳朵贴到门扉上。
乌衡看了眼门口的影子,立即明白时亭是想将计就计。
时亭转身又拿了一个青花瓷瓶,厉声大喝:“混账东西,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说着,时亭俯身靠近乌衡,耳语道,“二殿下配合一下吧。”
乌衡闻着时亭身上淡淡的茶香,微不可查地挑了下眉,装傻问:“时将军要我配合什么?”
时亭直言:“二殿下今天出现在这里,就不想知道点什么吗?还是说,真的要在这里耗下去。”
乌衡掩帕咳了两声,还是一脸无知:“时将军莫要误会我,我是真的碰巧出现在这里,也是真的不知道你话里的意思,还请原谅我的愚蠢。”
时亭:“……”真能装。
为了不浪费时间,时亭还是先行妥协,低声道:“装作你中招,演一场戏。”
乌衡得寸进尺:“那我能有什么好处呢,时将军?”
此刻,侍卫在外面听不到后续动静,正心中生疑,弄不好真就功亏一篑,时亭看着装傻充愣的乌衡,咬牙道:“我答应帮二殿下做一件事,除开家国大义,道德仁义,言出必行,绝不毁诺。”
“那就一言为定。”乌衡心里满意得很,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拿过时亭手中的青花瓷瓶帮他砸了出去,俯身道,“如此,得罪了。”
说罢,不待时亭反应,乌衡温热的气息已经贴着他脖颈扫过,酥酥痒痒的,紧接着一个吻落便在了他的侧脸,时亭愣了下,随即瞳孔放大,本能地将乌衡一把推开。
外面侍卫用沾了水的手指将窗纸戳了个洞,往里面偷窥。
时亭回过神,看着倒在地上的乌衡,本想将人拽起来,但余光察觉到了侍卫的动作,只得将那股压抑在记忆深处的情绪放出来,面带五分真五分假的怒意,指着乌衡呵斥:“还是这一招,多少年了还是这一招,简直龌龊不堪!”
乌衡一亲卿泽,心里正得意,但当他抬头看向时亭,却发现时亭伪装的怒火中,有着真情实感的滔天恨意。也许,时亭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浑身都透露着一股杀气。
“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毁掉我,也只有你这种阴沟里的硕鼠能想出来。”时亭苦笑一声,眼眶微微泛红,腰间惊鹤刀出鞘,白色剑芒犹如快雪,直指乌衡,或者说,是再次指向了记忆深处那个已死之人。
乌衡从未见过这样的时亭,记忆里的少年将军银甲披身,数万将士追随,一杆时字赤旗冒头,便足以让敌军吓破胆,意气风发到极致。
还是这一招,什么意思?
“你”又是指谁?
“你想毁了我,但我凭什么让你如愿?痴心妄想!无论多少次,我都会杀了你!”时亭冷眼俯视乌衡,记忆中的那张人脸时时浮现,冲他微笑,带着毫不掩饰的欲望,露骨到让他恶心。
乌衡觉察到了时亭的反常和略微失控,瞥了眼门外的影子,先是佯装喘息了一声,然后一副中招已深的模样,在森然杀意中再次爬起来扑向时亭。
时亭的头脑固然还是清醒的,但恶心人恶心事无论过去多久,说放下太假了,不愤怒也是不可能的。
无法避免的,惊鹤刀还是动了。
门外侍卫只见时亭眼眶泛红,愤怒不堪,神志似乎也跟着有些不清,对着纠缠的乌衡便举刀劈下,一道如水剑光划过,连带着旁边的博物架也遭了殃,轰然倒地惊起满屋灰尘,紧接着便传出乌衡的一声惨叫。
“成了。”侍卫喜上心头,连忙回去复命。
时亭看着门外人影消失,朝四分五裂的博物架伸手,一只手搭上,顺势站了起来。
“时将军,我演得不错吧。”乌衡王婆卖瓜自夸一番,又回头看了眼牺牲在惊鹤刀下的博物架,试探道,“时将军今天火气挺大,这般硬的愈创木,竟也想劈了当柴烧。”
时亭没回话,抓起衣摆将惊鹤刀擦净,收回鞘中。
乌衡打小就体会过时亭闷葫芦的本事,倒也没真指望能现在从时亭嘴里套话,但他侧头看到时亭已然恢复如初,毫无破绽的淡淡神情,心里顿时有种火烧火燎的痛感。
“走吧,请二殿下看戏。”时亭抬手推开门,回头对乌衡作邀。
乌衡看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时亭,那股子痛感又变成熊熊无名火,但他偏偏还没立场和时亭发作,只得气冲冲上前,控诉道:“时将军刚才把我摔疼了,还是补偿一下吧,比如把莲子糖都给我,越多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