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的傍晚,依旧喧闹,但这喧闹,仿佛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正准备转身回店内继续核对账目,忽然,街道尽头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马蹄声,沉重而整齐,由远及近,伴随着甲胄摩擦的铿锵之音,打破了市井的寻常喧嚣。
一队人马,约莫二三十骑,正缓缓行来。为首之人,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身姿挺拔如松,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他未着全副盔甲,只穿着一身玄色骑射服,外罩暗纹软甲,但通身的凌厉气势,已让街道两旁的百姓不由自主地屏息侧目,纷纷避让。
郑清樾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为首之人吸引。
马队越来越近,为首者的面容也逐渐清晰。五官深邃,轮廓硬朗,眉宇间是常年征战磨砺出的坚毅和沉稳,肤色是健康的麦色,与记忆中那个骄阳般的少年将军形象重叠,却又多了几分成熟男人的冷峻和威严。
正是田冥渊。
郑清樾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想后退一步,将自己隐入门廊的阴影里。
他怎么来了洛阳?是了,返京途经此地。
就在郑清樾心绪微乱之际,田冥渊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街边店铺。当他的视线掠过“云锦记”的招牌,掠过门口那抹素色身影时,骤然定住。
那双深邃的黑眸,如同精准的鹰隼,穿透稀薄暮色和尚未散尽的水汽,直直地落在了郑清樾的脸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郑清樾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随即,那惊讶变成了某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确认,像是探究,又像是一簇骤然点燃的火焰,灼热得让郑清樾几乎想要立刻移开视线。
他从未想过,会在这样的情境下,与田冥渊重逢。
田冥渊勒住了马,他身后的骑兵队伍也随之停下。整个街市似乎都因这队人马突如其来的静止而安静了几分。
众目睽睽之下,田冥渊深邃的目光牢牢锁着郑清樾,薄唇微启,似乎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挎着菜篮的老妇因躲避马车,脚下一滑,惊呼着向郑清樾这边倒来。郑清樾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却被带得一个趔趄,脚下湿滑的青苔让他重心不稳,眼看就要向后摔倒——
一道玄色身影如疾风般掠至身旁,一只坚实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手臂。
那股力量强大而温暖,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还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
郑清樾惊魂未定地抬头,正对上田冥渊近在咫尺的脸。他甚至能看清对方浓密睫毛上沾染的细微水珠,以及那双黑眸中毫不掩饰的、专注得近乎滚烫的审视。
“……”郑清樾喉间干涩,一时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田冥渊看着他,目光从他惊愕的脸庞,滑到他因仓促扶人而微乱的衣襟,最后定格在他那双清澈却带着戒备和疏离的眼眸上。沉默片刻,他低沉醇厚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
“郑清樾?”
“……真的是你。”
灼痕
那只握住他手臂的手,像铁钳般稳固,带着沙场磨砺出的粗糙茧子,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烫得郑清樾心头发慌。
“多……多谢将军。”郑清樾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臂,力道却如蚍蜉撼树。
田冥渊并未立刻松手,他的目光依旧沉甸甸地落在郑清樾脸上,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太过复杂,有震惊,有探究,还有一种郑清樾看不懂的、几乎要将他灼伤的炽热。五年光阴,并未磨去这位少将军的锐气,反而将他淬炼得更加深邃难测。
“京城一别,竟已五年。”田冥渊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却像一块石头投入郑清樾死水般的心湖,“没想到会在此处见到你。”
街道两旁的目光或明或暗地聚焦在二人身上,窃窃私语声如同蚊蚋般响起。骠骑大将军府的少将军,与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布庄老板,这般近距离的对峙,足以引发无数猜想。
郑清樾感到一阵难堪,他用力挣了挣,低声道:“将军,请放手。”
田冥渊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手指微微一松。郑清樾立刻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垂眸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袖,借此掩饰内心的波澜。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在发烫,不仅仅是因为众目睽睽,更是因为田冥渊那毫不避讳的注视。
“末将奉命返京,途经洛阳,稍作休整。”田冥渊解释了一句,目光却依旧没有离开郑清樾,“郑……公子,别来无恙?”
“无恙”二字,他问得轻描淡写,可听在郑清樾耳中,却充满了讽刺。家破人亡,隐姓埋名,经营着一个小小的布庄,这也能叫“无恙”吗?
郑清樾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无波,甚至挤出了一丝疏离而客套的笑意:“劳将军挂心,清樾一切安好。将军公务繁忙,不敢耽搁,请自便。”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意图明显——送客。
田冥渊却像是没听懂他的逐客令,反而上前一步,目光扫过“云锦记”的招牌,又落回郑清樾身上:“这便是你的店?”
“是。”郑清樾简短应答,不欲多言。
“看来生意不错。”田冥渊的语气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别的什么,他抬脚,竟径直往店里走去,“路过此地,正好添置些衣物。”
郑清樾愣住了。田冥渊身后的亲兵们也面面相觑,为首的副将低声道:“少将军,我们还需赶去驿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