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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第1页）

他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但“直接来问我”这几个字，在这等级森严、规矩如铁的军营中，却蕴含着非同一般的权限与超乎寻常的信任。一个刚上任、毫无根基的记室参军，能随时面见主帅咨询疑难，这几乎是不可想象的殊荣。

郑清樾心中微动，一股复杂的情绪掠过，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神色，应道：“是，谢将军。”

“走吧，一同用晚膳。”田冥渊转身，率先向帐外走去，“以后若无特殊情况，你便与我一同用膳。”

这又是一个超出常规的安排。郑清樾脚步微顿，看着田冥渊宽阔而挺拔的背影，最终还是沉默地跟了上去。他清楚地知道，田冥渊正在用这种看似平常却极不寻常的方式，一步步地将他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与保护圈，同时也将他更紧密地、不容抗拒地捆绑在自己身边。

晚膳设在田冥渊主帐旁的偏厅，比起昨日的膳食似乎又精致了几分，依旧是四菜一汤的规格，但菜色明显是经过精心搭配的，偏向清淡滋补，显然考虑到了他昨日的劳累和身上未愈的伤势。

两人相对而坐，沉默地用着膳。田冥渊吃饭的速度很快，却并不显粗鲁，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与效率。郑清樾则依旧吃得慢条斯理，举止间保留着世家公子良好的教养。

“关于那个刘先生，”田冥渊忽然开口，打破了餐桌上短暂的沉默，“有新的消息了。”

郑清樾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抬眼望向他，目光瞬间变得专注而锐利。

“此人真名刘文杰，确实是个屡试不第的秀才，因极其善于模仿他人笔迹和揣摩人心，被八王爷暗中网罗至麾下，成为其核心幕僚之一，专门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机密事宜。”田冥渊语气冷静，如同在分析一场战局，“李管事出事，八王府被我们暗中盯上之后，此人便变得极其警觉，几乎不再公开露面。我们的人费了不少周折，才查到他在城南有一处极其隐蔽的外宅，养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年幼的孩子。这或许……会是他的一个软肋。”

郑清樾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亮光：“将军是打算从这外室入手？”

“嗯。”田冥渊颔首，“但眼下不宜打草惊蛇。刘文杰此人狡猾多疑，若我们直接接触其外室，很可能被他察觉，届时他要么藏匿得更深，要么……可能会为了自保而毫不犹豫地舍弃这母子二人。必须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找一个让他无法起疑的、自然的理由。”

郑清樾若有所思，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划动：“或许……可以从那孩子身上寻找突破口？比如，制造一场看似偶然的意外？或者，让他生一场不得不求助于外界的‘病’？”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如同耳语，却带着一种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的冰冷算计。为了复仇，他并不介意动用一些非常规的、甚至游走于道德边缘的手段。

田冥渊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他没有立刻表示赞同或反对，只是沉声道：“此事关系重大，需从长计议，周密计划。我会让陈岩安排最得力可靠的人手，先摸清那对母子的日常行踪、行为习惯以及周遭环境再说。”

用完晚膳，田冥渊显然还有军务需要连夜处理，郑清樾便适时告退，返回自己的营帐。

帐内，烛火已然被人细心点亮。案几上，除了白日尚未处理完的部分文书，还多了一小碟看起来十分新鲜的水灵果子，以及一套品质明显属上乘的文房四宝，绝非军中寻常制式物品所能比拟。这些细微之处的关照，无声无息，却又明确地彰显着某种特殊的在意。

郑清樾走到案前，并未立刻坐下，只是静静地站着。一整天的经历在脑海中缓缓回放。新的身份，新的环境，田冥渊那看似霸道专制实则细致入微的安排，以及那条刚刚浮现的、通往仇敌核心圈层的崭新线索——刘文杰。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在压迫着神经，同时也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正在逐渐收紧的、名为田冥渊的无形束缚。这束缚带着令人困惑的温度，却依旧让他本能地感到些许窒息。他走到角落的水盆边，用冰冷的清水用力洗了把脸，试图借助那刺骨的凉意，让混乱躁动的思绪重新变得清晰冷静起来。

冰冷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带来短暂的清明。他抬头，看着镜中那个穿着青色官服、眉眼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不容摧毁的坚毅的自己。

路，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开弓没有回头箭。

无论田冥渊究竟是出于何种目的，是真心还是另有所图，眼下，借助他的力量与资源，尽快找到能置敌人于死地的确凿证据，为父亲洗刷冤屈、沉冤昭雪，才是压倒一切的重中之重。

他用布巾擦干脸上的水渍，回到案前，重新拿起那支沉甸甸的毛笔，摊开一份等待批阅的文书，目光重新变得冷静而专注，将所有纷杂的思绪强行压下。

帐外，夜色渐深，巡逻兵士规律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帐内，烛火摇曳不定，映照着伏案疾书的清瘦身影，也映照着那份在他心底悄然滋长、却被他刻意忽略与压抑的、复杂难言的情感纠葛。

蛛丝

接下来的几日，郑清樾逐渐适应了记室参军的生活。他每日卯时起身，随田冥渊升帐听令，随后便埋首于仿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文书之中。他心思缜密，记忆力超群，不过短短数日，已将军中常见的文书格式、各部职能、乃至一些将领的脾性摸得七七八八，处理起事务来愈发得心应手。田冥渊偶尔会就某些文书内容询问他的看法，他总能给出切中要害、条理清晰的见解，虽言辞谨慎，不越权僭越，但其敏锐的洞察力已让帐中一些老成的将领暗自侧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