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冥渊走后,“云锦记”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郑清樾的心,却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层层荡开,再难平息。
那锭沉甸甸的银子放在柜台抽屉里,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让他无法忽视。他试图专注于账本,可算盘珠子拨动间,眼前总会闪过那双深邃锐利的黑眸,以及他离去时那句“或许,我还会再来”。
还会再来……
郑清樾心烦意乱地合上账本。他看不透田冥渊。若说是偶遇心生怜悯,那目光中的灼热与探究又作何解释?若说是别有目的,他一个失了势的罪臣之子,还有什么值得这位炙手可热的少将军图谋的?
他走到那匹月白色的杭绸前,指尖拂过光滑冰凉的缎面。这料子确实好,柔软轻盈,光泽内敛,与他记忆中京城公子哥儿们偏爱的那种华丽张扬的苏杭绸缎不同,更显清雅。田冥渊为何偏偏选了它?还指明要做常服?
接下来的两天,郑清樾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不速之客,将精力都投入到裁剪缝制那件月白长衫上。他继承了母亲王怀瑾的一双巧手和审美,对衣物剪裁自有见解。量体时记录的尺寸清晰地印在脑中——宽阔的肩,紧窄的腰,挺拔的背脊……他几乎是凭借着记忆和想象,在脑海中勾勒出田冥渊穿上这件衣服的模样。
当针线穿过布料时,他的心情是复杂的。这本是他赖以生存的技艺,此刻却因为对象的不同,而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私密感。每一针,每一线,都仿佛在无声地描摹着那个人的轮廓。他试图摒弃杂念,只将其当作一件普通的订单,可指尖传递来的细腻触感,却总在不经意间撩动心弦。
他忍不住想,田冥渊穿上这身与他气质截然不同的温润衣袍,会是什么样子?是否会敛去几分沙场的肃杀,添上几分儒雅?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郑清樾强行压了下去。他暗自懊恼,觉得自己这番胡思乱想实在荒谬。那是骠骑大将军府的少将军,是与他有着云泥之别的人,他怎可……
第三日下午,衣物即将完工,只差最后的收边。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店堂内投下温暖的光斑。郑清樾正坐在窗边的矮凳上,就着光线进行最后的缝制,神情专注,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静谧。
就在这时,店门口的风铃轻轻响动。
郑清樾下意识地抬头,心跳在看清来人的瞬间漏了一拍。
田冥渊依旧是那身玄色骑射服,只是未罩软甲,风尘仆仆,似乎刚从外面办完事回来。他大步走进店内,目光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窗边那抹沉浸在天光里的素色身影。
郑清樾握着针线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垂下眼帘,继续着手上的动作,语气尽量平淡:“将军,衣物尚未完全完工,还需稍等片刻。”
“无妨。”田冥渊的声音比那日似乎缓和了些,他走到郑清樾不远处,并未靠得太近,只是倚着一个摆放布料的架子,抱臂看着他,“你忙你的。”
他这么说,但存在感却强烈得让人无法忽视。郑清樾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上,落在自己低垂的眼睫上,像实质般带着温度。他努力维持着镇定,但穿针引线的动作却不可避免地变得有些僵硬,指尖甚至微微发颤。
店内一片寂静,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窸窣声,以及两人之间那无声流淌的、略显紧绷的空气。
田冥渊看着郑清樾飞针走线的手指。那双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捏着细小的银针,动作灵巧而稳定,与他记忆中某些模糊的、关于京城才子擅长琴棋书画的印象重叠,却又如此不同。此刻这双手,沾染的是人间烟火的生计,带着一种易碎而又坚韧的美感。
他的目光又落到郑清樾低垂的脖颈上,那段肌肤在夕阳下泛着如玉般的光泽,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就是这个看似柔弱的人,承受了家破人亡的巨变,独自一人在异乡挣扎求生。田冥渊的心底,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再次翻涌起来,比那日更加清晰,更加汹涌。
“五年不见,”田冥渊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低沉,“你变了许多。”
郑清樾指尖一颤,针尖险些刺破指腹。他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人总是会变的。”
“是吗?”田冥渊往前走了一步,靠近了些,“可我总觉得,有些东西没变。”
他靠得太近了,郑清樾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属于皂角的干净气息,似乎洗去了昨日的风尘。这气息混着男性特有的阳刚热量,将郑清樾笼罩其中,让他呼吸都有些困难。
“将军说笑了。”郑清樾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只想尽快结束这令人难熬的独处,“境遇不同,心境自然不同。”
“我指的并非境遇。”田冥渊的目光依旧牢牢锁着他,“是眼神。”
郑清樾终于忍不住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带着一丝不解和不易察觉的戒备。
田冥渊看着他眼中清晰的自己的倒影,缓缓道:“那日在街上,你看向我的眼神,有惊讶,有疏离,但深处……”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深处,还是和当年在京城时一样,清澈,又带着点不服输的倔强。”
郑清樾彻底愣住了。他没想到田冥渊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更没想到,对方竟然还记得“当年在京城时”他的眼神?他们那寥寥几次碰面,他甚至以为对方根本不会注意到自己这个“文弱”的尚书之子。
一股莫名的酸涩夹杂着微小的悸动,猝不及防地撞上心口。
他慌忙低下头,掩饰住瞬间紊乱的心绪,声音有些发紧:“将军怕是记错了。当年……我与将军并无甚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