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周望着师父苍白的两鬓,有一种冲动,想说:“我跟您回天之庠序,一起对抗邪君。”但他现在对所谓的“正邪之辨”殊无好感,实在不想不明不白地卷到这场斗争当中。更何况触穹峰上众人要杀他一事还历历在目。天之庠序既已明发公告,将自己革除出门,那还回去干什么?楚宸不是还口口声声质问弃徒闯校之事吗?算了,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吧。
此时东郭已经乘风而起,庄周喊道:“师父!”
“两个小娃娃,到时记得请师父来喝喜酒啊。”
庄周望着东郭远去的背影叩头下拜,魏羽祺满面羞红,嘟囔道:“什么喜酒啊,真是为老不尊!”
送走东郭之后,两人便启程向无极山庄赶去。无极山庄坐落于卫国大城顿丘城内,为春秋时期剑术名家司臣所建,此后历代经营,人才辈出,门客众多,庄中的“朝暮阁”据说藏有武功秘籍三千卷。时至今日,司家已是顿丘第一望族,名列天下八大武林世家之一。
无极山庄庄主司婴便是庄周外公。庄周思亲心切,和魏羽祺连日赶路,终于在这天正午进了顿丘城。《诗经卫风篇》有言:“送子涉淇,至于顿丘。”顿丘历史悠久,毗临淇水,虽不及洛邑、大梁、临淄这样的天下名城,但也是街市繁华、人物殷盛。魏羽祺喜道:“终于到了,咱们是先吃顿便饭呢?还是先去无极山庄?”
庄周近乡情怯,便道先吃饭的好。魏羽祺打马就问城内最好的饭庄在哪,庄周一笑,早已习惯,前两天经过濮阳,魏羽祺也说吃顿“便饭”,结果一张口点了十样菜。
两人依照路人指点,来到一家装饰富丽的饭庄前,见正门招牌上用斗大的金字写着“本味饭庄”四个字。魏羽祺道:“大凡美食,要么做加法,要么做减法,加法求增味,减法便是求本味了,这家饭店既敢叫‘本味’,想必有些心得。”
庄周笑道:“还是请殿下多指点。”
“那是自然,我可是经营饭店的老手了!记不记得我之前在齐国即墨买的齐香阁?回报说生意甚好,我正琢磨着开分店呢。”
两人边说边走了进去,饭庄内酒香四溢,食客满座。找了一处雅座坐了下来,正准备点菜,店小二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客官,这座可坐不得啊!”
“为什么?”庄周问道。
“你们是外地的吧。”
“是又怎么样?”魏羽祺道。
“这是贵人专座!你们快起来吧。”
“切,有什么了不起的,这专座多少钱,本姑娘买了!”魏羽祺伸手去取钱袋。
店小二连连鞠躬求告:“姑娘,这哪是钱的事儿,你快起来,莫要被人看见,惹祸上身!”
庄周见小二吓得厉害,便道:“羽祺,我们去邻座坐。”
小二哭丧个脸,为难地说:“这邻座也不行。”
“为什么?”庄周奇道。
“这是贵人随行侍女坐的。”
魏羽祺怒道:“我们连侍女也不如?”
“客官,您就别难为小的了,小的是谁也惹不起啊。”
庄周道:“算了算了,你给我们新搭张食案吧。”
“好勒!”小二如逢大赦,给两人在酒台边上的角落里新铺坐席,添加漆案。
魏羽祺气鼓鼓地说:“凭什么好座位不让我们坐,让我们来这破地方!这不是欺负人吗?”
庄周劝道:“坐哪不一样?咱们先点菜,看看他们这儿有什么好吃的。”
魏羽祺从小吃最好的,用最好的,众星捧月般长大,哪遇到过这种事?心中气不过,吃了半晌,见那雅座还一直空着,叫来店小二,阴阳怪气地问:“那贵人还来不来了?”
“小的也不知,贵人有时三天来一次,有时一个月也不来,这谁说得准啊。”
魏羽祺气得一拍漆案:“那你还不让我们坐!”
小二无奈地说:“这是贵人的专座,贵人就是几个月不来,也没人敢坐啊。小的也是为姑娘着想,你看这满堂客官,谁去坐那几个座位了?曾经有一个赵国来的客人,不懂规矩,坐了那位置,小的还来不及劝,正赶上贵人前来,小的挨了几个嘴巴不打紧,那客官被”小二儿说到这儿突然住口,嘻嘻一笑:“小的还要招呼客人。”
这种神色魏羽祺一看便知,她拿出两百钱道:“我这人最爱听故事,你若讲得好,这就是你的了。”
小二没想到这客人出手如此阔绰,大喜过望,便道:“客官想问什么,只要小的知道”
“那个赵国客人怎么了?”
“他不让座,又和贵人争了几句,被割了舌头。”
两人一惊,庄周道:“当街行凶,没有王法吗?”
小二急道:“客官低声啊!这话万一传到别人耳朵里,可是有杀身之祸啊。”
魏羽祺道:“你别卖关子,那贵人是谁?”
“是是,她是司家小姐,也是下一任司家家主。”
“是无极山庄的司家?”庄周问道。
“是啊,客官原来知道呀。”
庄周与魏羽祺对视一眼,向小二道:“你接着说。”
“贵人是司庄主的孙女,司庄主本有两个女儿,大女儿是嫡长,二女儿是庶出。后来大女儿不知怎么的死了,司家就只剩下二女儿了。二女儿嫁给了我们顿丘宰李大人,生了个女儿,这闺名我们是向来不敢说的,只称贵人。庄主早就不太管事了,全由贵人执掌家业,她武功高强,父亲又是我们顿丘的父母官,母家是第一高门,割个舌头还算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