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机展开帖子,是邀她去春水院品茶论诗的请柬。若是从前,她定会欢喜。可此刻,这烫金的帖子却像在嘲笑她的天真。
"姑娘要更衣吗?"小丫鬟捧着胭脂水粉站在一旁。
玄机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这张脸,这副身子,从来就不是她的。它们是教坊的财产,是客人们赏玩的物件。就连她引以为傲的诗才,也不过是待价而沽的货物。
"不必了。"她将帖子扔在妆台上,"就说我身子不适。"
小丫鬟惊讶地睁大眼睛。这可是一石先生的帖子啊,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殊荣。
暮色渐沉,教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所以她以为的江边柳,从来就不是什么傲骨铮铮的意象。它注定要被人攀折,被人践踏,在风雨中零落成泥。
玄机病了。自那日从文山书院回来,她便整日倚在窗前发呆,连嬷嬷吩咐的琴课都推脱不去。青杏急得团团转,换着花样给她送点心,可连最爱的枣泥糕都只咬了一口就搁下了。
"妹妹这是魔怔了。"柳芊芊倚在门边,手里团扇轻摇,"温先生的话,当真这么戳心?"
玄机不答,指尖捻着一片柳絮。
柳芊芊叹了口气,坐到她身边:"你可知我为何能当上内人?"她突然撩起衣袖,露出手腕上一道狰狞的疤痕,"十六岁那年,我为了拒客,用瓷片划的。"
玄机猛地抬头。
"嬷嬷说,若我执意寻死,就把我扔到最下等的窑子里。"柳芊芊轻笑,"可后来她发现,客人就爱看我这般宁折不弯的性子——越是得不到,越要砸银子。"她将团扇"啪"地合上,"所以玄机,这世上最没用的,是清高,最值钱的也是清高。"
天刚亮,玄机摸出了教坊。
崇真观的灯火还亮着。
玄机跪在蒲团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三清像俯视着她,慈悲里带着漠然。
"求签吗?"老道士递来竹筒。
竹签落地时发出清脆的响。"第七十六签,"老道士眯眼念道,"飘絮无根逐水流,何必苦问归处。"
温庭筠再见到玄机时,她正踮脚往书院的白墙上题诗。墨迹淋漓写下最后一句,竟是"宁为狂柳逐风舞,不学残花委地红"。
"好个狂柳。"温庭筠的声音惊得她笔锋一歪。
玄机转身,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先生可知,柳絮虽轻,也能渡江越岭?"她解下腰间荷包,"一百两,买我自由身,请先生履行自己的承诺。"
荷包里是她当掉所有首饰换的银票。
温庭筠凝视她良久,忽然伸手拂去她发间柳絮:"不够。"
"我知道。"玄机昂着头,"剩下我用月银抵扣。我可以当一个粗使丫头。"温庭筠轻笑,"你脱籍就为了当个粗使丫头?“当然不是,但是比起官妓,粗使丫头是自由身,等我还够了钱,我会自行离开。”
“不如换个交易。"温庭筠抽出一卷空白官牒,"跟我去长安。做我的诗婢,三年后还你良籍。"
夜风突然变得很冷。柳芊芊把青杏搂在怀里,看玄机收拾包袱。
"诗婢?"柳芊芊笑,手中的团扇"啪"地合上,"怕是通房吧?那些文人雅士的把戏,我见得多了。"
玄机的手在叠了一半的衣裙上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烛光在她眸中跳动:"温先生带我见了他的夫人。"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
柳芊芊的扇子僵在半空。
"夫人说"玄机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料上精致的绣纹,"说我的诗有灵气,愿意收我作义女。"她顿了顿,嘴角浮现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温先生以后以弟子之礼待我。"
房间里突然安静得可怕。青杏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屏住了。柳芊芊的团扇"嗒"地一声掉在地上。
"义女?"柳芊芊的声音陡然拔高,"温夫人?那个出身太原谢氏的温夫人?"她猛地站起身,绣鞋踩过落地的团扇,"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玄机继续低头整理包袱。一件藕荷色襦裙被仔细折好,那是柳芊芊送她的生辰礼。
"这意味着"柳芊芊的声音突然哽咽,"你这死丫头,走出了一条所有姐妹都没走过的路。"
青杏"哇"地哭出声,扑过来抱住玄机的腰:"玄机姐,我舍不得你。"
玄机的手终于颤抖起来。她转身抱住青杏。
"我会回来看你们的。"玄机说。这句话轻得像柳絮,却重得让柳芊芊别过了脸。
柳芊芊弯腰拾起团扇,她用力拍打两下,突然说:"去了那边,别傻乎乎地什么都信。谢氏女肯收你做义女,那是你的造化,但后面的路还是要你慢慢走。"她顿了顿,"不过总比这里强。"
柳芊芊突然大步走过来,把一包东西塞进玄机包袱里。是那一叠银票还有些金银首饰。少说也有几百两。
玄机忙推搡不要。
"带着。"柳芊芊的声音凶巴巴的,"钱,是你最后的底气。"
玄机抱紧了包袱。雨声中,她听见教坊更漏的声音。明天这个时候,她就会在温府的马车上了。离开荆县,去到姐妹们都向往的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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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女
◎重阳刚过,秋雨断断续续地下起来。到过了潼关,雨势渐密,打在车篷上发……◎
重阳刚过,秋雨断断续续地下起来。到过了潼关,雨势渐密,打在车篷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马蹄踏过泥泞的道路,溅起细碎的水花。
鱼玄机坐在温府的马车里,车轮碾过湿滑路面时发出的低沉摩擦声,一直在她耳边回荡。她的手往袖中缩了缩。温夫人递给她一个薄毯,柔声说,冷了,盖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