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亿神色稍缓,但仍严厉:“虽然出于好心,但是女子爬树,成何体统。”他顿了顿,又道,“你叫什么名字?归哪个院子管?”
玄机低眉顺眼:“奴婢……名唤玄机,刚进府不久,还未分派差事。”
“玄机?”李亿念了一遍,似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却又不记得是在哪里听过。但见她衣着朴素,又确实面生,便未再多想,只淡淡道,“既如此,更该谨守本分。雪不必采了,回去找管事领规矩册子,抄十遍。”
玄机瞪大眼睛——抄十遍?这人怎么比教坊的嬷嬷还苛刻?
她直起身子,斗篷下的手叉着腰,原先装出来的怯弱一扫而空:“李公子好大的威风!不知你是府中哪位主子?竟随意罚人?”
李亿一怔,显然没料到这「小丫鬟」突然变脸。他眯起眼,声音沉了几分:“你既知我姓李,还敢这般放肆?”
“我管你姓李姓王!”玄机扬起下巴,眸中闪着狡黠的光,“温先生收弟子时可没说,他府里的花花草草要归你管!”
李亿终于意识到不对:“你不是丫鬟?”
“我何时说过我是?”玄机笑吟吟地摘下一朵红梅,在指尖转了转,“倒是李师兄,初次见面就罚人抄书,这待客之道,可真是别致。”
李亿脸色微僵。他突然就想起,师父新收了一名女弟子,却不想是在这般情形下遇见。再看她眉眼灵动,哪有半分惶恐,分明是故意戏弄自己。
于是眉头皱得更紧:“鱼玄机?你便是那个从教坊来的女子?”他上下打量她一番,眼中闪过一丝轻蔑,“果然粗野无礼!”
玄机被他话中的讥讽刺痛,脸颊气得发烫,却不肯示弱:“我摘雪送给夫人,有何不可?倒是你,鬼鬼祟祟躲在树下,才不像好人!”
男子冷笑一声:“伶牙俐齿。温府是读书讲学之地,不是市井街巷,容不得你这般放肆。”他抬手一指地面,命令道,“立刻下来。”
玄机咬紧下唇,倔强地摇头:“偏不!”说罢,她转身继续去够那几朵红梅,故意将树枝摇得哗哗作响,花瓣如雨般洒落。
李亿脸色一沉,大步上前。玄机见状慌忙闪避,脚下一滑,整个人从树上跌了下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亿猛地伸手,精准地抓住了玄机的后衣领。玄机只觉得颈后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力量硬生生拽住,悬在半空中晃了晃,像只被拎住后颈的猫儿。
待她站稳,李亿立刻松手,仿佛碰了什么不洁之物般退后一步,语气依旧冰冷:“若摔断了腿,看你还如何逞强。”
玄机整了整被扯乱的衣领,脸上烧得厉害,不甘示弱地回嘴:“谁要你多管闲事!我自己能下来。”
李亿冷哼一声:“不知好歹。”头也不回地走了。
玄机对着他的背影瞪了一眼,小声嘀咕:“果然是个讨厌鬼。”
第二日清晨,玄机刚推开房门,就听见回廊尽头几个洒扫丫鬟的窃窃私语。
“听说昨日新来的鱼姑娘爬树采雪,差点摔着”
玄机的指尖猛地掐进掌心。她转身就往正院走,裙角扫过廊下未化的积雪。一定是李亿!表面装得道貌岸然,背地里却把她的事当笑料传遍全府。
正院里,温湘儿正踮着脚往梅枝上系红绸,见到玄机立刻眼睛一亮:“玄机姐姐!父亲找你”
“先生在哪?”玄机声音绷得紧紧的。
温湘儿被她的神色吓到,小手指了指书房方向。玄机刚要迈步,却听见温夫人带笑的声音从茶室传来:“玄机来得正好,尝尝新焙的梅花茶。”
玄机转进茶室,却见温夫人正与一位身着靛青直裰的年轻公子对坐品茗。正是那日在梅树下有过一面之缘的男子。
温夫人笑着招手让她近前:“这位是你的大师兄李亿,想来你们已经见过了。”她亲手斟了一盏茶推给玄机,“子安是陇西李氏的子弟,你师父常夸他文章有气象,往后你们师兄妹可要多切磋学问。”
李亿起身行礼,语气比那日温和许多:“师妹。”目光在她面上一掠便垂下,“那日不知是师妹,多有冒犯。”
玄机还礼,轻声道:“师兄言重了。”心里却暗自腹诽。
茶室里,温庭筠正在摆弄一个精致的铜茶炉,见玄机进来,笑着指了指案几上摊开的书卷:“《茶经》这段记载甚妙——梅花雪水,须以松炭缓烹。玄机昨日采的雪,倒是应景。”
玄机胸口发闷。“先生,弟子知错。”
温庭筠执壶的手一顿。温夫人放下绣绷,与丈夫交换了个疑惑的眼神。
“错在何处?”温庭筠声音温和。
“错在不该不该攀树采雪,丢了先生颜面。”她咬住唇,“更不该轻信他人。”她偷偷看了一眼李亿。
温庭筠轻咳一声,眼中却带着笑意:“玄机,为师不是要责备你。”他忽然从案几下取出一根精巧的竹制长竿。那长竿通体光滑,顶端巧妙地固定着一个细绳编织的小网兜,竿身还刻着几枝疏淡的墨梅。
“这是前岁用来采收梅梢积雪煮茶的。”他将长竿递过来,语气温和,“下次若要取高处的雪,用这个可好?”
玄机耳根发烫,捧着茶盏说不出话来。温夫人温柔地拍拍她的手:“雪采得很好,茶特别香。只是”她忽然板起脸,“若再让我听说你从那么高的树上跳下来,可要罚抄《女诫》了。”
“夫人怎么连这个都知道”玄机小声嘟囔,偷偷瞪了李亿一眼。他却垂眸品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