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机心下恍然,原来陆师兄温和从容的背后,还有这般身世。长住于师门,虽得照拂,终究与有家的孩子不同。她不禁对陆景修生出一分同是天涯漂泊客的感触。
“那……李师兄呢?”玄机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他为什么也未曾归家?陇西李氏,也是名门,过年竟不回去吗?”
提到李亿,温湘儿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表情:“李师兄啊……他的情况有点特别。他确实是陇西李氏的,但听爹爹偶然提过一句,好像是旁支。
具体为什么我也不清楚,爹爹不让多打听。反正他来爹爹这里求学后,就很少回去了。过年也是,大概觉得回去反倒没意思吧?你看他整天冷着个脸,说不定就是因为家里的事不开心呢。”
湘儿说着,自己点了点头,觉得这个推测很合理。
玄机默然。
她忽然觉得,这三位师兄,看似或洒脱、或温润、或冷峻,却原来也都各有各的来路与辛酸,并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原来……大家都有各自的不易。”
温湘儿没察觉她更深的心事,只是附和道:“是呀是呀!所以还是爹爹和娘亲最好,咱们家最暖和!”
日子就在这读书、习字、清谈中缓缓过去。转眼间,就到了腊月。
因着年节,温庭筠给弟子们都放了假,连最严苛的晨课也暂且停了。
温湘儿最是开心,像只被放出笼子的雀儿,日日拉着玄机往母亲房里钻。美其名曰是跟着母亲学女红,实则多半时候是歪在暖榻上,捧着点心,缠着温夫人讲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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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窗外又飘起细雪,屋内暖香融融。温湘儿正笨拙地对付……◎
这日,窗外又飘起细雪,屋内暖香融融。温湘儿正笨拙地对付着一个香囊,针脚歪歪扭扭。
玄机则安静地坐在一旁,绣着一方帕子,上面的竹叶已初见雏形,针脚细密匀称,显见是下了苦功的。
“娘亲,娘亲!”温湘儿绣得烦了,把活计一丢,滚到温夫人身边,抱着她的胳膊撒娇,“再给我们讲讲您和爹爹以前的事嘛!上次说到爹爹在曲江池边吟诗,惊落了一树杏花,后来呢?”
温夫人正缝着一件温庭筠的常服领口,闻言失笑,放下针线,轻轻点了点女儿的额头:“哪有什么惊落一树杏花?就你爹爹那会儿穷酸书生的样子,吟诗能不把旁人吓跑就不错了。”话虽如此,她眼中却漾开温柔而遥远的光彩,仿佛陷入了回忆。
玄机也悄悄放缓了手中的针线,竖耳倾听。她对先生和师娘的过往,总是充满好奇。
“那会儿啊,”温夫人声音柔和,“我们谢家,你们也知道,世代簪缨,总希望儿女姻缘能更进一步,巩固家门。”她语气平淡,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温湘儿眨眨眼:“更进一步?怎么进?”
温夫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复杂:“那时,吏部尚书家的夫人,常来家中走动,很是夸赞她家那位刚中了进士、前途无量的公子。
你外祖父和外祖母……心里是颇为属意的。毕竟,温家那时……家道中落,在朝中也并无太多得力的人脉。而你爹爹,虽有才名,却性子孤直,科举之路屡屡受挫,怎么看,都不是一门「好亲事」。”
“那……那您怎么办?”温湘儿急切地问。
“我能怎么办?”温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少女般的狡黠与倔强,“无非是「非君不嫁」那套老掉牙的把戏罢了。整日病恹恹的,茶饭不思,对着窗外掉眼泪。把你外祖母急得不行。”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玄机能想象到,在那样的高门深院里,一个女子要反抗家族安排的婚事,需要怎样的决心和勇气,绝不仅仅是「掉眼泪」那么简单。
“后来呢后来呢?”
后来啊,”温夫人笑意加深,眼中闪烁着回忆的光芒,“也不知你爹爹从哪里听说了风声,这个平素最重礼法、绝不越雷池半步的呆子,竟然……竟然揣着他新写的一卷诗稿,直接登门求见你外祖父去了。”
“啊?”温湘儿惊讶地张大了嘴,“爹爹他……他那么大胆子?”
“是啊,我也吓坏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温夫人掩口轻笑,仿佛还是当年那个忐忑又期待的闺中少女,“听说他在书房里,对着你外祖父,不卑不亢地论了半天诗文,又剖析了半天时局,最后才说到亲事。
他对着你外祖父深深一揖,说:“谢公,晚辈深知门第难与贵府相匹配,然胸中自有丘壑,笔墨可换青云。”
温夫人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柔和:“‘更重要的是,’他抬起头,眼神清亮又坚定,看着你外祖父说,「晚辈此生,只愿求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若蒙不弃,许配小姐于晚辈,我温庭筠在此立誓,必以一生相护,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此生唯她一人,绝无二色。」”
“哇……”温湘儿听得眼睛发亮,小声惊叹,“爹爹……爹爹原来这么会说啊!”在她印象里,父亲总是严肃寡言的。
温夫人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刻听到转述时的心悸:“你外祖父当时也愣住了。他见过太多青年才俊来提亲,许诺前程富贵、联姻互益的不少,可这样直接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却是头一遭。”
“再后来呢?”温湘儿迫不及待地问。
“再后来,许是你外祖父终究是惜才,也或许是拗不过我,更或许是被你爹爹那句「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触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