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庭筠最后总结道:“此三人,如三座高峰,路径不同,风景各异。太白是「青风」,欲上青天揽明月;子美是「大地」,忍看生灵涂炭,执笔为史;乐天是「流水」,绕山穿石,既灌溉田园,亦能明哲保身。学诗者,当知其诗,更当知其人,知其世,方能窥得堂奥一二。”
这番话,如同在玄机面前打开了一扇前所未有的窗户,让她看到了诗歌背后那浩瀚深邃的精神世界。这份震撼远超过往任何一次单纯的诗艺学习,让她对文学、对人生都有了全新的、久久无法平静的思考。
这日午后,温庭筠布置了临摹《兰亭集序》的功课,便自去书房深处整理书卷。李亿、陆景修几人皆凝神静气,专注于笔端。
玄机提着笔,心绪有些浮躁。她偷偷抬眼看了看正在不远处低头阅卷的温庭筠,侧脸沉静,不怒自威。
玄机深吸一口气,努力将注意力拉回到《兰亭集序》上,试图将那些奔涌的情绪压下去,化作腕底一丝合乎规矩的力道。
然而,「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王羲之的感慨,此刻听来,竟与李白「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有了奇妙的呼应;「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这份悲痛,在杜甫「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现实面前,似乎又有了不同的重量。
她临摹着,心思却早已飞远。原来,真正的学问不止在经史子集里,更在这些人生的选择与命运的咏叹里。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文字背后那磅礴的生命力量。而此时,自己与那些辉煌名字之间,尽然产生了些许的共鸣。
这份认知让她感到莫名地兴奋。她隐约觉得,自己似乎触摸到了某种比单纯作诗更有深度的东西。直到温庭筠的声音淡淡响起,将她飘远的思绪猛地拉回:“幼薇,这一竖,心浮了。”
玄机因紧张而微微发颤:“先生恕罪!弟子……弟子并非有意怠惰,只是临帖之时,心有所感,想到……想到一首诗。”
温庭筠闻言,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看得出这女弟子方才神思不属,却没想到竟是因诗而感。他素知玄机灵慧,便缓了声气,带着一丝探究鼓励道:“哦?心有所感,化为诗句,亦是好事。既如此,不必拘泥于摹帖,且将你所思所感,先写下来。”
得了先生准许,玄机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心绪。略一沉吟,回想方才对三位诗人命运的震撼与自身渺小的感触,提笔蘸墨,只见一行行诗句流淌而出:
《读三子诗有感》
笔底烟霞各有途,仙骸儒志两踟蹰。
谪仙醉揽星河碎,诗史悲吞血泪枯。
旷达终难消块垒,沉沦岂必忘江湖?
今古苍茫同一慨,残碑风雨叩虚无。
写罢,她轻轻放下笔,将诗笺恭敬地呈给温庭筠,心中忐忑不安,不知这偶得的、充满了迷茫与沉重感的习作,在先生眼中会是何种评价。
温庭筠接过诗笺,目光扫过诗句,初时平静,渐次变得专注起来。他看到「仙骸儒志」、「星河碎」、「血泪枯」这些字眼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这诗,全然跳出了少女闺阁的闲愁,直指文人精神世界的核心困境,气魄不小,感慨极深。尤其是尾联「今古苍茫同一慨,残碑风雨叩虚无」,竟带有一股超越年龄的、近乎悲凉的穿透力。
一旁的李亿,目光原本落在自己案前的书卷上。师父沉吟的时间太长,他终是没能忍住,克制地、极快地向那诗笺瞥了一眼。
目光扫过纸面,速度很快,几乎是一口气读完。可那字句却像冰锥,猝不及防地刺入眼中,直扎进心里去。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被人当胸推了一把,握着书卷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骨节都有些泛白。
这……这竟是她写的?
那股苍茫彻骨的气息,那字里行间透出的、与他内心深处某种隐秘共鸣的叩问,让他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滞了一瞬。随即又更汹涌地奔流起来,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温庭筠的声音响起:“诗……是好的,甚至可称惊艳。然,气韵过于萧索悲凉,「叩虚无」三字,尤显心力交瘁之态。幼薇,读前人诗,可感其悲欢,悟其精神,却不可尽堕其中,失却自家心性。你还年少,未来的路很长,纵有迷雾,亦当存一份拨云见日之心。”
李亿却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敲在胸腔里。一种极其陌生的、滚烫的情绪,正从那被诗句刺中的地方野蛮地生长出来。
他再次抬起眼,目光复杂地落在那个垂首而立的纤细背影上。他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她,不是温府的义女,不是教坊出来的乐伎,而是一个灵魂足以与他、与古今对话的——知己?
这个念头让他喉头发紧,指尖微微颤抖起来。
其他师兄也围将过来,纷纷称赞。
而这首诗,也通过李亿,杜慕白之口,悄然流传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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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花令
◎春风拂过长安,永宁郡王府的牡丹圃名动京华。赏春茶的帖子送到了温府……◎
春风拂过长安,永宁郡王府的牡丹圃名动京华。赏春茶的帖子送到了温府,特意点名请温夫人携女公子与女弟子一同赴会。
赴会那日,温夫人特意为两人挑了衣裳。温湘儿是一身娇嫩的樱草色齐胸襦裙,裙摆绣着纷飞的蝶戏海棠,活泼灵动;玄机则是一身浅水绿襦裙,整个人如初春新发的柳芽,清雅淡然。温夫人亲自为玄机绾了垂挂髻,斜插一支玉簪,轻声道:“幼薇,湘儿,今日之会,赏花是次,看人是主。园中皆是勋贵家眷,言行需格外谨慎,莫要失了温家体面。但若……若有人无端寻衅,也不必过分怯懦,温家的女儿,不惹事,却也不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