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摩挲着香囊内里的一尾小鱼,那是她熬了数个夜晚,给先生准备的生辰礼物。但最终没有送出去。
玄机走到铜盆前——用火折子里引燃一簇小小的火苗。将香囊凑近火焰。
靛蓝色的绸缎遇火即卷,发出细微的「滋滋」声。银线的竹叶在火中扭曲、变形,那个隐秘的「筠」字和那尾小鱼,迅速被焦黑吞噬,化作一缕带着焦糊气的青烟。
她端起铜盆,将灰烬倒入窗外冰冷的雨水中。雨水瞬间将其吞没、冲散,不留一丝痕迹。
仿佛那份不该有的心思,从未存在过。
◎最新评论:
陇西云蔽
◎马车驶离长安,已入陇西地界。
官道两侧黄土苍茫,远山如黛。李……◎
马车驶离长安,已入陇西地界。
官道两侧黄土苍茫,远山如黛。李亿独坐车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里曾藏过一双绣着兰草的护膝。
天启五年腊月初五,李亿归家。
李府连日车马盈门,贺客不绝。「状元及第」的金匾高悬正堂,映得满室生辉。族中连开了三日流水席,喧闹方歇。
李父端坐主位,脊背挺得笔直。这位半生困于科场的老人,此刻听着周遭的奉承,恍惚间又看见昔日族宴时自己独坐末席的背影。
是夜,书房内檀香袅袅。
李母递上参茶,心里欢喜:“亿儿,今日族长遣人来,说你的亲事是族中头等大事,他会为你妥善安排。”
李父捻着胡须,脸上不再是单纯的满足:“我儿,族长厚爱,是吾家莫大的荣耀,也是……莫大的责任。这门亲事,已非你一己之事,你当慎之又慎。”
李亿静立窗前,声音平静而清晰:“劳父母大人挂心。儿心中已有人选。”
二老对视一眼,皆有期待。李母忙问:“可是我儿看中了哪家千金?”
“非也。”李亿撩袍,端然跪下,“儿子欲求娶的,是恩师温家义女,鱼玄机。望父母大人成全。”
"温先生家的义女?"李母微微一怔,脸上露出些许困惑,"温先生何时收的义女?怎的从未听闻?"
李父捻须沉吟:"温先生高风亮节,能得他青眼收为义女,想必是位知书达理的闺秀。不知这位玄机姑娘是哪家的千金?"
室内烛火微微摇曳,映着李亿凝重的面容。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依然平稳:"玄机师妹原是荆县教坊中人。"
"教坊?"李母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颤。
李父脸上的温和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愕:"你说什么?教坊女子?"他猛地站起身,锦袍下摆扫过青砖,"你你要娶一个乐伎?"
"父亲明鉴。"李亿抬头,目光坚定,"玄机师妹虽出身教坊,但才华横溢,心性高洁。温先生爱其才品,收为义女,早已脱去乐籍"
"糊涂!"李父厉声打断,额角青筋突起,"纵然脱了乐籍,曾经的身份就能抹去吗?你可知教坊是什么地方?那是供人取乐之地!李父浑身剧震。“竖子!你可知今日的来之不易?”
他猛地吸了口气:“为父蹉跎三十年,青衫褪色,砚台磨穿…终不得窥进士门墙。如今,你好容易高中状元,竟欲聘一乐妓为妻,此举置陇西李氏何地?置族长厚望于何地?”他声音陡然尖利,“尔之状元非尔一人之状元。乃全族之公器!婚姻大事,当为宗族添翼。若因儿女私情触怒族长。日后朝堂之上,谁人提携,如何走的长远。”
李亿张口预言,最终无力地垂下了头。
翌日,族长在书房召见他。炉火正旺,却驱不散室内的清冷。
族长没有迂回,从案上拿起一份名帖,推至李亿面前。那帖子的质地和纹路,都透着不言自威的气息。
“子安,你来看。”族长声音低沉,“此为门下省给事中裴公的名帖。裴公官居正四品上,乃天子近臣。”
他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李亿:“信中裴公言其有一侄女,温良贤淑,正值婚龄。裴公爱才,更有意与我李氏结为秦晋之好。”
“你莫要小看这「给事中」一职。”族长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名帖上,“凡制敕有不妥者,他有权涂窜奏还,谓之「涂归」!中书门下发出的文书,需经他副署方可生效!此乃卡在天下政令咽喉处的要职!”
“你如今高中状元,自以为风光无限,前途似锦?但这大唐天下,三年便有一位状元郎!释褐之后,是留任京师、是入御史台、还是外放畿尉,其中大有讲究…你若能与裴氏联姻,有裴公在朝中看顾,那你就有望入选翰林、参预机要,以后便有了通天之梯…”
族长的语速放缓,每个字都像冰锥般刺入李亿的心口:“反之,你若拒了这门婚事…”他目光如刀,直视李亿,“你道裴公那般人物,会亲自来为难你一个后生晚辈?不会。他甚至无需有任何表示。”
“只需在你释褐授官时,吏部呈报的「校书郎」人选名单上,移至次选——那么,等着你的,便可能是偏远下县的县尉,而非清贵的京职。”
“在你三年考满,铨选待调之时,他门下哪位郎中在审议你的档案时,「偶然」想起你曾拂逆过裴公美意。在你的考评「勤、谨」之外,淡淡添上一笔「性稍狷介,尚需磨砺」——那么,你最好的年华,便可能在那「尚需磨砺」四字中,蹉跎于穷山恶水之间。”
族长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恐怖的威慑力:“届时,你一生,只怕都要留在偏远的县城。这,便是你想要的结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