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录时也要记得时常活动筋骨,”他低着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仿佛方才那瞬间的触碰与靠近只是她的错觉。
玄机忙不迭地点头,声如蚊蚋:“是,多谢先生。”
“走吧,”温庭筠拂了拂衣袍,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却带着一丝未尽兴的慨然,“今日所得,甚丰。且寻个地方,祭一祭你我的五脏庙罢。”
玄机亦珍重地收好自己的摹稿快步跟上师父的步伐。
一路行来,皆是如此。玄机始终跟随在侧,或执笔记录,或提出见解。
越往南行,风物愈殊。驿道旁常有小贩兜售枇杷与杨梅,用蕉叶包裹,鲜灵欲滴。玄机尝了一颗杨梅,酸得眯起眼,温庭筠见状轻笑,递来一枚蔗糖锭子,道:“南果多酸,须以糖佐之。”又命仆从买来椰浆糯米糍,软糯清甜,是她从未尝过的滋味。
有时,玄机会望着温庭筠失神,被温庭筠发现后,又面红耳赤的低下头去。
因为她知道,这段时光于她而言是何等珍贵。
而温庭筠,亦在玄机专注明亮的眼神和恰到好处的回应中,感受到了久违的、纯粹传道授业的愉悦。
这样一路走走停停,六月,终于到达荆县。温庭筠甫一安顿下来,便被故友请去县衙,参与县志编纂的初次讨论。书房内,故旧重逢,寒暄之后便是严谨的考据与争论。
另一边,玄机却寻了个空,婉拒了老仆跟随,独自一人走向记忆中教坊的方向。近乡情怯,越走近,心跳得越发急促。那些朱漆灯笼、依稀可辨的丝竹声,都勾起了深藏的回忆。
因是上午,教坊门前略显冷清。踌躇片刻,她向门旁一个正在洒扫的小厮。
小厮停下动作,好奇地打量了一下这位清俊的「公子」,才道:“您找柳姑娘?她早就不在这儿啦!去岁就赎身从良,嫁人啦!”
玄机心中一紧,忙问:“嫁人了?可知嫁与了何等人家?”
小厮脸上露出些许可惜又有些羡慕的神色:“是个南来的绸缎商人,姓周,年纪是略大些。但听闻家底颇厚实,待人也很是周到。赎身的银子给得爽快,吹吹打打用一顶八抬大轿接走的,很是风光体面呢!可比留在这地方强多啦!”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道:“对了,芊芊姑娘走时,还把那个常跟着她的小丫头青杏也带走了,说是身边总得有个知根知底的人伺候。”
玄机站在原地,耳畔是小厮絮絮的话语,心中却似打翻了五味瓶。芊芊姐嫁了商人?这似乎与她昔日心高气傲的性子并不相符,但……「八抬大轿」、「风光体面」,这些词又让她由衷地为芊芊姐感到高兴。至少,那是一种踏实的、被世俗认可的归宿。而青杏……那个贪吃又忠心的小丫头,也有了着落,不必再在这风月场中浮沉。
她想象着柳芊芊穿着大红嫁衣、青杏作为陪嫁丫鬟跟在轿旁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微微扬起,眼中却有些湿润。
她谢过小厮,转身离开。她缓步走在熟悉的街道上,心境却与离开时大不相同了。
访耆老
◎在荆县休整两日,温庭筠便带着玄机正式开始了编务。第三日一早,二人便……◎
在荆县休整两日,温庭筠便带着玄机正式开始了编务。第三日一早,二人便去了县衙廨舍专门存放档案典籍的库房。
那库房设在衙署后院一栋僻静的二层小楼里,推开门,一股陈年的纸张的气味便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些许潮气。光线自高高的窗棂透入,四壁皆是榆木书架,上面密密排列着纸页泛黄、书脊松散的线装书册,以及一摞摞用麻绳捆扎的卷宗公文。
管理书吏是个老成持重之人,按温庭筠所列的目录,与助手一同费力从书架高层搬下好几摞厚重的旧志书和档案册。
“有劳了,我等自行查阅便可。”温庭筠温言道谢后,书吏便退了出去,留他二人在此安静工作。
一时间,楼内极静,温庭筠埋首于一本皮质封面已然皲裂的《荆县风土记》,神情专注,时而提笔在旁边的稿纸上记下要点,时而因辨认不清某个蠹蚀的字迹而微微蹙眉。
玄机则负责核对另一本稍晚近些的县志初稿与原始档案的出入。她看得极快,心思缜密,很快便沉浸其中。遇到年份模糊或记载矛盾之处,她便轻声向身旁的温庭筠求证:“先生,您看此处,「洪武二十三年夏,大雨雹」。但州府留存的气象档册中,同年同月却只记了「微雨」,这……”
温庭筠便会凑过来,就着窗外投入的光线,仔细比对两处墨迹已然暗淡的记录。
“嗯……州府档册多为事后依据各县上报文书汇总编纂,或有时日差错,或有意无意粉饰太平。县志所载,虽更贴近本地实情,但亦难免有夸大之处。需再佐以当时民间笔记或耆老口传,方能更近真相。”他声音低沉,分析得条理清晰,玄机用心记下。
六月暑气正盛,途中多见卖冰镇绿豆汤与蜜渍梅子的摊子。玄机畏热,常以梅子含在口中生津。又见有孩童挎篮卖莲蓬,温庭筠买了几枝,有时二人校对书稿忘了时辰,便剥食这莲蓬,莲子清甜,莲心微苦,恰如人生滋味。
如此,过了数日。
这日,听闻城西有一位陈姓老媪。年近八十,且耳聪目明,堪称一部「活县志」。
温庭筠认为寻访此类耆老,听其口述生平见闻,于补充民生民俗、考证地方变迁大有裨益。于是,师徒二人便问明路径,带着纸笔,徒步往城西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