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她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垂下眼帘,恭顺应道:“是,弟子遵命。”
她依言出席了那些雅集小聚。席间,她依旧言谈清雅,举止合度,宛如一幅最得体的仕女图。每当玄机和年轻士子门相谈甚欢时。
坐于主位的温庭筠,心中便会升起一股焦躁之感。他会下意识地轻咳一声,打断那过于「融洽」的气氛。或是刻意对那表现过于扎眼的子弟提出一个刁钻问题,看着对方措手不及的窘态。
然而,若玄机对在某次清谈会上显得格外疏离客气,温庭筠的心又会猛地一沉,陷入另一种更深的恐慌。他会比平时更努力地引导话题,试图激发她的谈兴,甚至会破例称赞那位子弟的某个优点,暗暗希望她能给予一点积极的回应。
这种反复撕扯的情绪,让温庭筠备受煎熬。他觉得自己像一个笨拙的工匠,手握稀世美玉,却寻不到与之相配的托座,每一次尝试的摆放,都怕磕碰了它,又怕冷落了它,更怕自己想要独占的私心。
温夫人病体渐愈,重新执掌中馈,府中上下似乎又回到了从前的秩序。她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丈夫与玄机之间那种微妙而紧绷的气氛。
这日晚膳后,温夫人端着一盏参茶走进书斋。烛光下,温庭筠正对着一幅字画出神。
“夫君,”她将茶盏轻轻放在案上——“我们需得谈谈玄机的事了。”
温庭筠身形微微一僵,转过身来:“夫人,我近日相看的几位郎君,家世才学皆是上选,只是……”
“夫君,”温夫人轻声打断他,目光沉静如水,却仿佛能看透他心底最深的角落,“近日,你相看了这么多子弟,可有中意的?”
书房内烛火噼啪轻响,映得温庭筠的脸色晦暗不明。
温夫人见他如此,心中了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孩子看你的眼神……我亦是女子,岂会不懂其中分量?而你,飞卿,你扪心自问,你这般焦躁反复,将她推出去又拉回来,拉回来又不知所措。看到她疏离便怅然若失,见她与旁人亲近又坐立难安,当真仅仅是师徒之情吗?”
她声音渐沉:“去岁你那阕《望江南》,我初读时便觉……字字写的都是她。”
“梳洗罢,独倚望江楼。”她轻声吟诵,目光仿佛穿透了他竭力维持的平静,“你写她晨妆初罢、青丝犹带水气的模样,记她凭栏远望、衣袂轻扬的姿态——若非将一人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皆刻在心头,日思夜想,又怎可能写得如此……入骨?”
她的声音泠泠,如清泉滴落寒潭:“「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这写的究竟是苍茫江景,还是那双望穿了秋水、最终氤氲含泪的眼?这等的……又是谁?”她顿了顿,语气里染上一丝复杂的怅惘,“想来,去岁我让你们一同去修县志,朝夕相对……竟是我考虑不周了。”
最后一句,她说得极轻极缓,几乎融入了烛火的噼啪声中,却一字一字,清晰地烙在他的耳中心上:“飞卿,你告诉我,那「肠断白苹洲」的,究竟是词中那个痴等不至的可怜人,还是……你自己?”
茶杯在他手中猛地一颤,澄碧的茶汤漾出来,溅湿了他青色的衣袖。
温夫人顿了顿,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忧虑:“她是女子,年华正好,前程系于婚嫁。而你,是她的师父,名满京华的士大夫。人言可畏,礼法如山。这份心思,无论于她,于你,于温家门楣,皆是万丈深渊,不容于世。”
他猛地抬头「我」他的喉咙干涩,“我只是想为她寻一个好归宿。她才华绝世,不该……不该困于……”
“不该困于什么?”温夫人凝视着他,“是不该困于这温府方寸之地。更不该困于一段无望的执念。飞卿,你若真为她计,就当快刀斩乱麻。光明正大为她择一良配,你亲手送她出阁。唯有如此,才是真正护她周全,也护你自身名节。”
温庭筠踉跄一步,跌坐在椅中。他一直以来模糊感知却不敢深想的禁忌,被妻子毫不留情地揭开,露出血淋淋的现实。
他闭上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却仿佛承载了千钧重量的叹息。
最终,经过几番利弊权衡,温庭筠与夫人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共识。人选,定下了徐学士家的三郎。
这日午后,温庭筠唤来了玄机,神色比往日更添了几分郑重。
“玄机,”他开口,声音放缓,“你应该也知晓,近日的雅集,其实是帮你相看……为你寻觅适婚的人家。”
玄机垂眸而立,“弟子……略有猜测。”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这平静反而让温庭筠心头更紧。他深吸一口气:“为师与你师母反复斟酌,诸多考量……徐学士家的三郎,性情人品,皆是上选。”
他顿了顿,见她依旧沉默,便继续说了下去:“徐家门风清正,你是知道的。徐三郎他……虽是庶出,但他自小勤勉,性情温厚隐忍,绝非嚣张跋扈之辈。”
他稍作停顿,语气愈发恳切:“也正因他是庶子,其姻缘选择上,家族反倒不会如对嫡子那般严苛计较女家门槛。徐家知晓你的才情与品性,徐夫人明确表示,愿以正妻之位相迎,绝不因你的出身而轻慢半分。这是极难得的诚意。”
“幼薇,”温庭筠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他像是在说服她,也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在这长安城中,世家大族,表面爱才,内里终究重的是门第根基。徐三郎的身份,恰与你……相当。他必不会看低你,反会会对你珍之重之。这……这实为师……能为你想出的,最稳妥的一条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