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稍作停顿,目光坦然地看着温庭筠,继续道:“依学生之见,不若便以此「病愈归府」为由,让师妹先行回府居住。”
温庭筠沉默片刻,终究颔首:“就依你所言。”
李亿微微欠身:“恩师明鉴。如此,学生便尽快安排,送师妹回府。”
事情就此定下。不过两日,玄机便以「病愈」为由,从城南客栈被接回了温府。府中下人只道是玄机小姐身体康复归来,虽有些许疑惑也不敢多言。温夫人拉着玄机的手,上下打量,眼中含泪,满是心疼与担忧,却终究什么也没多问,只连连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玄机回到自己昔日居住的院落,一切陈设如旧,仿佛她从未离开。
她归府后第三日,李亿再次登门。
这一次,他身着正式礼服,身后跟着两名手捧红漆礼盒的仆从。礼数周全。
厅堂之中,温庭筠与温夫人端坐上位,玄机并未在场。李亿屏退左右,对着上首的温氏夫妇,深深一揖。
“恩师,师母。”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开门见山,“去岁晚辈鲁莽,唐突提及之事,今日特来正式恳求。晚辈李亿,倾慕玄机师妹才德,愿以侧室之礼,迎娶师妹入府。望恩师、师母成全!”
尽管早有预料,温庭筠的脸色还是沉了下去。温夫人亦是手指收紧,捏住了帕子。
厅内一片死寂。
温庭筠看着眼前这个他曾寄予厚望、如今却要将他视若亲女的弟子纳入后宅为妾的学生,胸中堵着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子安,你……当真要如此?”
“学生心意已决。”李亿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语气斩钉截铁,“晚辈深知此请于礼不合,委屈了师妹。但晚辈在此立誓,必以真心相待,绝不会让师妹受半分委屈。”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况且,师妹……已应允晚辈。此事,既是两厢情愿。还望恩师师母,成全我二人之心。”
他将「两厢情愿」四字轻轻吐出,却像重锤般砸在温庭筠心上。他想起她那句「弟子心意已决」,便知此事已无转圜余地。
温庭筠闭上眼,良久,复又睁开,眼中尽是疲惫与无力。
他最终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既然……她自己也愿意。我……我们……还能说什么。”
这便是默许了。
李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立刻躬身再拜:“多谢恩师师母成全!”
玄机回到温府已有些时日,府中气氛微妙,下人们步履匆匆,眼神交接间藏着窃窃私语。这夜,湘儿终于按捺不住,抱着一盘新巧的荷花酥,轻手轻脚地溜进了玄机的房间。
“玄机姐姐?”她探进头,声音放得极轻。
玄机闻声转过头,见是湘儿,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湘儿,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我睡不着,想着姐姐或许也闷,带了些点心来。”湘儿将点心放在小几上,自顾自地在玄机对面的绣墩上坐下,一双杏眼滴溜溜地打量着玄机,“姐姐,你回来以后,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玄机拈起一块荷花酥,并未吃:“出去走了走,见了些世面,人总是会变的。”
湘儿歪着头,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姐姐,我……我听说了一件事。”她顿了顿,观察着玄机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他们都说……李师兄,要向爹爹和娘亲正式提亲,娶你……进府?”
玄机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恢复自然,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湘儿得到确认,眼睛瞬间睁大:“姐姐!你……你竟然真的答应了?那可是……是做妾啊!”
她的声音里带着急切和困惑:“李师兄人是很好,中了状元,模样也俊朗……可是,可是他是娶了裴家小姐的!那位裴夫人,听说性子很不好相与的!姐姐你这样好的才情,这样好的品貌,为何……为何偏偏要……”
她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最终憋出一句:“姐姐,你是不是……是不是心里其实极喜欢李师兄?喜欢到……就算委屈做妾,也心甘情愿?”
在她单纯的世界里,似乎唯有「情深似海」这一个理由,才能解释玄机这般惊世骇俗的选择。玄机闻言,抬眸看向湘儿。烛光下,湘儿的脸庞稚气未脱,写满了真诚的担忧和不解。
“湘儿,”她的声音很轻,“不是人人都有你和陆师兄那般福气,能得遇良人,得配佳偶,顺遂无忧。”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湘儿腕间那支温润的海棠玉镯——那是陆景修在她及笄礼后不久,用第一份俸禄精心挑选送来的,虽不名贵,却胜在心意拳拳。湘儿脸上瞬间泛起一抹羞涩的红晕,下意识地摸了摸那镯子。
玄机轻笑:“李师兄许我独立院落,藏书万卷,笔墨无限。这般逍遥,可比寻常正室快活得多。”
她将荷花酥喂到湘儿嘴边:“再说,裴夫人管她的后院,我修我的诗书。两不相干,岂不正好?”
湘儿似懂非懂地嚼着点心:“可若是喜欢一个人,怎会愿和他人分享……”
“喜欢有千万种模样。”玄机替温湘儿擦了擦沾染荷花酥的嘴角,“有人求举案齐眉,我求的是海阔天空。李师兄懂我,这便是最好的情谊。去吧,明日带你去挑新料子——李师兄刚送来的苏缎,正好给你做身衣裳。”
湘儿被推着出门时,回头只见玄机倚门含笑,眸中映着满庭月华,清亮如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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