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极难。”他声音沉缓,“徐子显此人,睚眦必报,又占着「行刺」的名目,等闲人绝不敢插手,恐引火烧身。”
玄机的心随着他的话一点点沉下去。
但温庭筠话锋一转:“但柳芊芊于你是故人,而且徐侍郎强迫在先……我岂能坐视不理。你且先回去,我即刻便修书数封,寻几位在刑部的故交,尽力周旋。纵不能立刻救人,也必先设法保全她在狱中之安危,再图后计。”
玄机眼中瞬间涌上泪水,猛地起身便要拜下:“多谢先生!幼薇代芊芊姐谢过先生大恩!”
“快起来!”温庭筠虚扶住她,语气严肃,“此事千难万险,成败与否,实难预料。你……务必要有心理准备。”
玄机连连点头,她知道,这是目前所能得到的最好承诺。
她不再多耽搁,深深一礼后,告辞离去。
温庭筠将她送至书房门口,眉宇间锁满了忧虑。他转身回到书案前,毫不迟疑地铺开信纸,研墨润笔,开始书写。
此后几日,玄机在栖梧阁中焦灼万分地等待。
每一次脚步声都让她心惊肉跳,既盼着温府来人,又怕听到更坏的消息。
温庭筠确实尽了全力。几位老友也给了回音,但消息不容乐观:徐侍郎那边态度极其强硬,明确示意要「严惩不贷」。故交们表示只能在职权范围内尽量关照,确保狱卒不为难柳氏。
然而,就在温庭筠仍在勉力周旋、试图寻找一线生机之时——
天启九年十月柳芊芊,已于死于在狱中。
她用磨尖的竹簪,刺穿了自己的喉咙。鲜血染红半身囚衣,面容却异常平静。消息传来时,玄机整个人如同被冰封。
她还没来得及告诉芊芊姐,再等等,先生已经在想办法了。
可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她想起柳芊芊被选为「内人」时的模样,那般明艳不可方物。
想起她曾挽起衣袖,露出手腕上一道浅淡的疤痕,语气骄傲地说:“十六岁那年,为了拒客,我自己用瓷片划的。你看,这世上最没用的,是清高;可最值钱的,也是清高。”
想起自己离开前夜,她塞来的沉甸甸的银钱,以及附在耳边的叮嘱:“带着,钱,是你最后的底气。”
她静静地坐了很久,直到朝阳完全升起,金灿灿的光辉洒满房间,却温暖不了她半分冰冷的心房。
当晚,李亿过来用膳时,见她神色如常。甚至比往日更加温顺安静,心下稍安。他用完膳便去了书房,说是还有公务要处理。
玄机独自坐在镜前,看着镜中那张依旧年轻美丽的脸庞,忽然抬手,将发间那支李亿所赠的玉簪取下,握在手中良久。
话说李亿,他原本打算借周掌柜那封休书向徐侍郎示好。岂料柳氏性情如此刚烈,竟刺伤徐侍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他的全盘算计。眼见此事已无利可图,他只得作罢,将那封休书仔细收起,锁进了书房暗柜深处。
柳芊芊自戕的消息,如同投入死水的一块石头,在京兆府大牢迅速沉寂下去。一个无亲无故、又得罪了当权侍郎的女犯之死,在这见惯了生死的牢狱里,实在算不得什么。
而那位因一纸休书得以脱罪的周掌柜,在柳芊芊死后不久,便被开释出狱。出狱那日,无人来接。周掌柜昔日带来的货物早已被抄没充公,身边连一个铜板也无,形容枯槁,与昔日那个虽非巨富却也精明体面的绸缎商人判若两人。
他站在长安喧闹的街头,看着人来人往,只觉彻骨寒凉。妻子的惨死,自己的背弃,像两条毒蛇啃噬着他的心。他并非全无良心之人,当初在狱中写下休书,半是畏惧死亡,半是怨恨柳芊芊招来祸事,可当柳芊芊选择如此惨烈的方式了结一切时,那纸休书便成了烙在他灵魂上伤疤。
此后,有人曾在城南的骡马市附近见过他,衣衫褴褛,目光呆滞,靠着给人搬抬货物度日,口中时常喃喃念叨着「芊芊,芊芊」。再后来,便彻底没了音讯。
再说玄机依诺寻至城西悦来客栈,几经打听,方在客栈后院杂役房中寻得了青杏。
小丫头正蹲在井边费力搓洗衣物,见玄机,先是愣住。随即「哇」地一声哭出来,扑上前紧紧抱住玄机的腿,如同迷途幼兽终于寻回了依靠。
玄机心中酸楚,将她扶起,拭去她脸上的泪痕与污渍,温言道:“芊芊姐将你托付于我,日后你便跟着我吧。”
青杏入了李府,安置在栖梧阁。她年纪虽小,经历柳芊芊的事情,性子被磨砺了许多。做事勤快,却少了幼时的天真烂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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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府中平静日子未过几日,温府又传来噩耗——温夫人旧疾加重。◎
然府中平静日子未过几日,温府又传来噩耗——温夫人旧疾加重。
此前温夫人身体便时有不适,只因湘儿出嫁之事强撑着精神。如今大事已了,心气一松,病势便如山倒,竟至卧床不起。
玄机闻讯,心急如焚,当即禀了李亿,便要回府照料。李亿彼时正忙于户部核销之事,闻言只蹙了蹙眉,道:“师母病重,你回去探望自是应当。只是如今你已是李家的人,频繁往返,恐惹人闲话。略尽心意便回,切勿久留,失了体统。”
玄机心中记挂温夫人,只当他是一般的叮嘱,应了一声,便带着青杏匆匆赶回温府。
一见温夫人病容憔悴的模样,玄机的眼泪便落了下来。她跪坐榻前,握住温夫人枯瘦的手,连声唤着「师娘」。温夫人昏沉中睁开眼,见是她,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吃力地反握住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