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及此,一个深埋的念头再次浮现:当初,力劝丈夫为玄机择婿,急急斩断那缕若有若无的情丝。除了顾及门风,是否也暗藏了几分为人妻的自私?她怕那过于契合的灵魂共鸣,也怕自己在丈夫心中失了分量。怕那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变成笑话。
但如今看来,若玄机仍在府中,即便名分上是弟子,以那孩子念旧感恩的性子,在她离去后,或许还能在精神上给长卿些许慰藉,不至于让他彻底形单影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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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水难收
◎再说这几个月,温夫人病情总是反复,玄机忧心忡忡,李府温府来回奔走……◎
再说这几个月,温夫人病情总是反复,玄机忧心忡忡,李府温府来回奔走,人也憔悴了些。好在湘儿闻信已从杭州赶回。这日,玄机心中感窒闷难舒,忆起李亿书房中有几册前朝游记,便自行前往取阅。
书房内陈设一如往日,玄机走向西壁书架,目光掠过一排排书脊。正欲寻那本《沧浪游记》时,却发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似乎有一个暗格——那暗格虚掩着,像是被人匆忙打开后未能关严。
玄机疑惑的用指尖碰开了暗格。里面除了几封寻常书信,还有一份摁着猩红指印的文书。
那是一份休书。玄机心中微震,取出细看。“柳氏不贤,招致祸端,连累夫家。自此一别两宽,各不相干。”字字如刀,剜心刺骨。
她正惊疑间,忽听门外传来裴氏与丫鬟的说话声:“昨日郎君还说起,徐侍郎那边总算打点妥当。谁想,那个柳氏,是个不知趣的,白白丢了性命。”话音渐远,似是往庭院去了。
前程往事,如碎片,在她脑中轰然炸开,「李亿此人,心机深沉,你要留心」柳芊芊的死前的话语不断回响,终于在此时拼凑出一个冰冷而丑陋的真相。
原来他并非冷眼旁观、权衡利弊!他竟是那只推动波澜的手,是那个将芊芊姐最后生路彻底斩断的幕后之人!
她想起他那日凝重而「无奈」的分析,想起他「推心置腹」让她劝说芊芊姐,此乃「权宜之计」。想起他轻描淡写地将芊芊姐的死归咎于「糊涂」和「私刑报复」…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脊椎窜起,瞬间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她靠扶着书架,才勉强站稳。玄机站立良久,恍惚间,发现窗外天色已暗,尽然到了傍晚。
李亿回府,径直来到栖梧阁。他心情似乎颇佳,见玄机默坐窗边,背影清冷,温言问道:“今日可是累了?听闻你去了书房,可是找到了想看的诗话?”
玄机缓缓转过身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如同结冰的深潭。她将紧攥在手中的休书,一言不发地,掷于他面前的案上。
纸张散落,休书二字,赫然映入李亿眼帘。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瞳孔微缩,下意识地便要伸手去夺。
“不必拿了。”玄机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已经看过。”
李亿动作一顿,面上掠过一丝罕见的慌乱,但迅速被惯有的沉稳所覆盖。他深吸一口气,道:“幼薇,此事并非你所想那般……”
“并非哪般?”玄机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并非你暗中促成这休书?并非你明知那是火坑,还亲手将芊芊姐推了进去。”
她的质问如同冰锥,尖锐而冰冷。李亿脸色变了几变,眉头紧锁,语气沉了下来:“你冷静些!官场之上,盘根错节,许多事并非非黑即白!徐侍郎势大,我岂能正面与之相抗?我那般做,亦是权衡之后,为求最大限度减少损伤!至少保住了周掌柜的性命,不是吗?”
“保住周掌柜性命?”玄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用他妻子的尊严和性命去换?李亿,你扪心自问,你当真只是为了「减少损伤」?还是为了借此向徐侍郎献媚,巩固你自己的地位!”
“玄机!”李亿厉声喝断,面上终于现出怒容,“我所做的一切,难道就没有为你考量?那柳芊芊一次次来找你,若事情闹大,徐侍郎迁怒下来,你如何能独善其身?我护着你,让你远离这是非漩涡,难道也错了?”
玄机望着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李子安,你看着我!芊芊姐于我,是雪中送炭的恩人,是患难与共的姐妹!你利用她的苦难,践踏她的性命,却口口声声说是为我?你这般作为,与将我置于不仁不义之境地何异?你让我日后有何颜面去忆起她?"
李亿被她眼中彻底的失望与冰冷刺得心头发慌,那股一直压抑的、因事情彻底失控而带来的挫败与怒火,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猛地上前一步,用一种近乎凶狠的姿态逼近她,他捉住她的双臂,声音变得尖刻而恶毒:"我为你殚精竭虑,在你眼中便是如此不堪?好,好一个重情重义的鱼玄机!那你呢?你自己是否真是那般清白无瑕!"
"柳芊芊入狱,你想到的是谁!你瞒着我,失魂落魄地去求的人,又是谁?是温先生!是你的好先生!在你心里,我李亿永远比不上他,是不是!"
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向玄机。她浑身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他竟然找人跟踪她,这股被窥探、被扭曲的愤怒,与方才的冰冷绝望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窒息。
李亿的话语却如同毒液,将长久以来的猜忌与不甘尽数倾泻:
"你以为我瞎了吗?在温府那些年,你看温先生的眼神!那是一个弟子看师父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