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犹豫,亦无彷徨,只迎上他的目光,如同十四岁那年初见时一般,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好。”
是夜,温湘儿来到玄机的院落。
“姐姐,”她轻声开口,握住玄机微凉的双手,“你和爹爹的决定,我是真心欢喜的。”她顿了顿,眼中泛起温柔,“其实,娘亲临走前,除了对爹爹有嘱托,也曾单独与我说过……关于你。”
玄机心中一紧,望向湘儿,不知师娘会说什么。
“娘亲说,她这一生,与爹爹举案齐眉,心满意足。可她比谁都清楚,爹爹性子里的孤洁与落寞,寻常人难以触及,也难以慰藉。”湘儿的声音在静夜中格外清晰,“她说,爹爹视你为诗文知己,精神同道,这份懂得,世间罕有。”
她握紧了玄机的手,语气愈发真挚:“娘亲说,她走之后,最盼着的,并非是爹爹如何守节立名,而是他能真正开怀,余生不陷于孤寂。而她能想到的,唯一既能懂得他、又愿真心待他的人,便是姐姐你。”
玄机心头巨震,嘴唇微动,却未能成言。
“娘亲嘱托我,”湘儿继续道,目光清澈如水,“若有一天,你们二人能抛开世俗桎梏,相互依傍,叫我定要乐见其成,更要我告诉你……”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重复着母亲的遗言,“她说,「告诉幼薇,莫要觉得是负了我。若能见长卿与幼薇余生相互扶持,彼此温暖,我在九泉之下,方能真正心安。」”
泪水无声地充盈了玄机的眼眶。师娘那温柔而睿智的面容仿佛就在眼前,她的宽容与慈爱,如月华般涤荡了玄机心中最后一丝因这份情感而生的不安与负累。
湘儿抬手,轻轻为玄机拭去滑落的泪珠,自己却也忍不住落下泪来,带着哭音笑道:“所以,姐姐,你和爹爹一起去岭南,好好过日子。长安的一切,有哥哥和我。你们……一定要彼此珍重,娘亲在天上看着,也会欣慰的。”
玄机将湘儿轻轻拥入怀中,两个女子在月下相拥,泪水交织,却不再是悲伤,而是释然与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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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十一年,寒食节刚过。天色未明,长安城笼罩在一片薄雾中。◎
天启十一年,寒食节刚过。
天色未明,长安城笼罩在一片薄雾中。一辆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温府后门。
玄机在青杏的搀扶下踏上车,她回头望去,温府的轮廓在晨曦中沉默无语。这里装着她半生的悲欢,而此刻,她心中只剩一片卸下重担的平静。青杏紧随其后,抱着一个装着细软的包袱,也利落地登上了马车,安静地在玄机身侧坐下。
温庭筠最后与儿子交代了几句,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利落地登上马。
“都收拾妥当了?”他问,声音在寂静的街巷中格外清晰。
玄机颔首。
温珏低声道:“父亲,师妹,一路保重。”
马车缓缓启动,他们像一滴水,悄然汇入即将苏醒的都市,然后无声无息地蒸发、消失。当第一缕晨光终于照亮承天门时,他们的马车已驶出明德门,将那座辉煌而沉重的长安城,永远地留在了身后。
马车颠簸在南下的官道上,扬起细细的烟尘。
温庭筠骑在马上,与马车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透过车帘,依稀可以看见车厢内的情形。
多数时候,玄机是靠在车壁上假寐。她身侧的青杏也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每一次颠簸,玄机纤长的眼睫就会轻轻颤动,在苍白的面容上投下脆弱的阴影。她那微蹙的眉头,像一根细针,刺在温庭筠心上。
舟车劳顿,水路陆路交替,辗转整整一月有余。
这一日,马车终于驶入岭南道治所所在的州城。他们并未在喧嚣的城中久留,温庭筠早已托旧友在此地远郊,寻了一处依山傍水的小院。
院落白墙黛瓦,格局简朴,推窗可见苍翠山色,确是一处避世幽居的好所在。
岭南的时日,便在一种刻意的平静中缓缓流淌。转眼,他们在此地已住了一月有余。
最初的安顿忙乱过后,生活仿佛陷入了一种停滞的胶着。温庭筠似乎又退回到了「先生」的身份里,每日里或整理旧稿,或出门探访岭南风物,与玄机相处时,言语举止皆恪守着分寸。
他为她寻来当地志书,与她探讨岭南诗文与中原的异同,关心她的饮食起居,无微不至,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名为「礼法」的薄纱。
玄机身上的疲惫渐渐被岭南温润的水土抚平,脸颊恢复了少许血色。但心底那份空茫,却并未因环境的改变而消散。反而在日复一日的「相敬如宾」中,沉淀得愈发沉重。
她有时会独自坐在院中那株高大的榕树下,看着虬结的树根在风中微微摆动,一坐便是半日。
她不知道温庭筠怎么想,只是开始怀疑,自己抛下一切,随他远遁万里,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只是为了换一个地方,继续那令人窒息的「师徒」名分?
这日傍晚,残阳如血,将小院染上一层暖橘色的光晕。温庭筠与玄机于堂中石桌前对坐用膳,席间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膳毕,僮仆撤下残羹。温庭筠沉吟良久,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方抬眼看向玄机,目光温和,却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属于师长的疏淡。
“幼薇,”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你我既已离了长安,前尘往事,皆如云烟。此地虽僻远,却也清净,正适合潜心学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