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杏闻言,立刻跪下,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娘子不嫌青杏累赘,青杏这辈子就跟定娘子了。吃苦受累,都不怕。”
石榴心中挣扎,面上却不露分毫,也跟着跪下:“娘子待奴婢恩重,奴婢自然是要跟着娘子的。只是……娘子这一走,前路艰难,奴婢实在心疼……”
玄机不疑有他,见二人都愿跟随,心中稍慰,俯身将她们扶起:“好,那我们就一起,离开这里。”
天启十年四月,玄机离开了李府。
她选了一个清晨,天色微熹,薄雾未散。一辆简朴的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李府侧门。玄机只带了几个装满书稿衣物的箱笼,由石榴和青杏帮着搬上车。石榴左右张望,本想找人偷偷告知李亿。但得知李亿今日上朝,已然离府,只能作罢。
而裴氏即刻便从门房处得知这一消息。她先是一怔,随即抚掌大笑:“好!好一个自请下堂!倒省得我费心收拾她。”
欣喜之余,一股恶念涌上心头。她召来心腹丫鬟,低声吩咐:“去找几个嘴碎利市的婆子,多给银钱,让她们在外头好好说道——就说那鱼氏因德行有亏、善妒骄纵,屡屡顶撞主母,更兼与外男书信往来不清,这才被郎君厌弃,羞愤自请下堂。”
马车驶离李府,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玄机掀起车帘一角,回望那渐行渐远的朱门高墙,心中没有留恋。
她在长安城西南隅的曲江附近,租赁下一处小巧清净的院落。庭中有一株老梅、数丛修竹,颇合她的心境。她为其题名「忘机草堂」,盼能于此忘却机心,求得片刻安宁。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玄机离府不过数日,李亿的「纠缠」便如影随形地开始了。
起初是各种名目的「馈赠」:时而是珍贵的古籍善本,时而是上等的文房四宝。送礼的小厮态度恭谨,称「郎君牵挂娘子独居清苦,特命小人送来,聊表心意」。话里话外,无非是「郎君深知前番多有误会,心中悔恨不已」、「娘子孤身在外,郎君实在放心不下」云云。
玄机看也不看,只对石榴淡淡道:“原封退回。告诉他,我此处一应俱全,不劳李大人费心。”
而裴氏让人散播的流言也如野火般窜起。不过几日,便衍生出「鱼氏私德有亏,恃才傲物」、「鱼玄机与温庭筠感情暧昧,藕断丝连」等诸多不堪版本。
这日,裴氏坐于摇篮旁,用拨浪鼓逗弄稚子,听着丫鬟的回报,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笑意。她就是要将鱼玄机那点清高才名,彻底踩进泥泞,让她在长安再无立足之地。
玄机闻之,只淡声道:“清者自清,何须辩白。”
本以为只要不理会,李亿就拿她没有办法。哪知这日青杏发现有男子在巷口徘徊窥探。虽未伤人,却如阴云压顶,惊得玄机夜不安枕。
玄机思索了一下,提笔写信,末了交予石榴:“速将此信送京兆府温珏师兄处,只陈述事实,不必添言。”
石榴应声而去。
温珏收到玄机的来信,展信细读。信上玄机叙述了离府后赁居「忘机草堂」的种种遭遇。信末写道:“玄机离府,心意已决,不欲再起波澜。然树欲静而风不止,恐宵小之辈得寸进尺,污及师门清誉,亦扰亡者安宁。恳请师兄念在昔日同门之谊,若能于律法之内,稍加震慑,玄机感激不尽。”
之前在温府灵堂,温珏便察觉李亿和玄机之间似有矛盾,却不想竟让玄机选择离府独居。他脑海中浮现出灵前玄机强忍悲痛、支撑府务的清瘦身影,又想起母亲生前对玄机的爱护与临终牵挂。如今母亲离世,父亲远走婺州不过两月,李亿竟逼迫至此。
“好一个李亿!”温珏低声怒道,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他深知若以官方身份直接介入,反可能授人以柄,对玄机更为不利。沉思片刻,他唤来两名心腹亲随。
“你们即刻去曲江附近的「忘机草堂」,暗中保护鱼玄机娘子。”温珏沉声吩咐,“一要确保她人身安全,驱赶意图不轨的窥探之徒;二若遇李府之人前来骚扰,不必冲突,只需亮明身份,言明此乃京兆府巡防关注之地,请他们自重;三,日常若有需出力气的琐事,可见机相助,但非必要时,不必现身惊扰娘子清静。”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对外,便说是京兆府因近来附近偶有闲杂人等出没,加强了此区巡防。”
两名亲随领会意图,抱拳领命而去。
温珏随后给玄机回了一封简短的信:“信已悉。已安排人手于左近巡防,师妹可安心居住。保重。兄珏字。”
这封回信于次日清晨和两位身着公服的「巡防」人员一同抵达,玄机心中悬着的那块石头,终于稍稍落下。
石榴将玄机给温珏写信的事偷偷告知了李亿的心腹。李亿心中愤懑,也只得暂时按捺不动。
曲江畔的小院,终于获得了一段短暂而表面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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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端午,玄机和石榴正在窗下包粽子,青杏进来禀报,说门外有一位女冠……◎
快到端午,玄机和石榴正在窗下包粽子,青杏进来禀报,说门外有一位女冠求见。
玄机微感诧异。她与僧道之流素无往来。心下疑惑,仍是整理衣襟,道:“请她进来。”
不多时,一位年约四旬、身着半旧青灰道袍的女冠缓步而入。她身形清瘦,发髻绾得紧实,仅簪一根素木簪,衬得整个人利落而干练。甫一入内,她那双沉静的眼眸便不着痕迹地落在玄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