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天气晴好,在此处视野极佳,便想请姑娘过来一同品茗,顺便……请教几个关于蜀中灵植特性的问题,我玄天宗丹堂对此颇感兴趣。”墨子悠伸手示意唐棠入座,亲自执壶为她斟茶,动作优雅流畅,无可指摘。
茶是上好的“雾山灵尖”,产自蜀中云雾山,茶汤清澈,香气清幽,是唐棠平日也喜欢的品类。但此刻,饮入口中,却觉得滋味平淡,远不如在竹心小筑与温蕴对饮时那般沁人心脾。
两人先是客套地聊了几句蜀中风物,墨子悠学识渊博,谈吐不凡,无论唐棠提到何种事物,他都能接上话,并且提出一些颇有见地的看法。若在平时,唐棠或许会乐于与之交流,但此刻,她心中戒备,只觉得对方每一句话都仿佛经过精心算计,带着某种目的性。
果然,话题在看似随意地流转后,渐渐被墨子悠引向了更深的方向。
“唐姑娘,”墨子悠放下茶盏,目光温和地看向唐棠,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审视,“近日与家父(司徒霆代宗主传话)与唐世伯深入交流,深感唐家底蕴深厚,机关术更是巧夺天工,不愧为正道世家之楷模。我玄天宗与唐家世代交好,同气连枝,值此多事之秋,正应更加紧密合作,共抗魔氛,维护苍生。”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恳切:“不瞒姑娘,家父对此次联姻之事,寄予厚望。认为这不仅是我与姑娘的缘分,更是两大宗门强强联合,稳固正道根基的盛举。若此事能成,玄天宗必将倾力支持唐家发展,资源共享,功法互通。届时,唐家之辉煌,必将更胜往昔。而姑娘你,作为两派纽带,地位尊崇,未来……更是不可限量。”
他开始画饼,描绘着一幅看似美好无比的蓝图。强大的盟友,无尽的资源,尊崇的地位……这些都是常人难以抗拒的诱惑。他的话语充满了煽动性,眼神中也适时地流露出对未来的“憧憬”和对唐棠的“欣赏”。
然而,唐棠只是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脸上没有任何欣喜的表情,反而越发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
墨子悠将她这番反应尽收眼底,心中闪过一丝不悦,但面上笑容不变,继续加大筹码:“姑娘或许觉得,联姻是束缚了自由。但子悠以为,真正的自由,并非无拘无束,而是拥有足够的力量去掌控自己的命运,守护想守护的一切。与玄天宗结合,唐家将获得前所未有的力量,姑娘你,亦能借助这股力量,实现更大的抱负,无论是钻研机关大道,还是其他。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更广阔意义上的‘自由’?”
他偷换了概念,将权力的获取包装成了自由的实现。这番话术不可谓不高明,若是对权力有渴望,或是对家族有极强责任感的人,或许会被说动。
但唐棠不是。她渴望的自由,是心灵的无拘,是选择的权利,是像鸟儿一样翱翔天际,而非被关在更华丽笼子里当一只金丝雀。墨子悠描绘的“力量”和“地位”,在她听来,恰恰是更沉重的枷锁。
见唐棠依旧沉默,眼神甚至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墨子悠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几分,语气虽依旧温和,却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压迫感:“唐姑娘,世事如棋,你我皆在局中。有些选择,看似是选择,实则大势所趋。逆势而为,非智者所为,亦可能……给身边人带来不必要的困扰。”
这话,已是隐隐的警告了。暗示如果唐棠拒绝联姻,不仅会得罪玄天宗,可能还会连累唐家,甚至……她所在意的人,比如她的父亲,她的妹妹。
唐棠的心猛地一沉。她抬起眼,第一次真正直视着墨子悠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睛。在那完美的表象下,她清晰地看到了算计、野心和一丝不容置疑的冰冷。
“墨少主,”唐棠开口,声音清晰而平静,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冷静,“多谢少主厚爱,以及为两家未来所做的考量。联姻之事,关乎重大,非唐棠一人可决。家父自有主张,唐棠身为唐家之女,自会遵从家父与长老会的决议。”
她这话,答得滴水不漏,将皮球踢回了父亲和家族层面,既没有明确拒绝,也没有丝毫个人意愿的流露,完全是一副听从家族安排的姿态。但那双明亮的眼眸中,却明确地传递出疏离与抗拒。
墨子悠何等人物,岂会听不出她话语中的敷衍与抵触?他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消散了,但脸上的笑容却奇迹般地维持着,甚至更加“温和”:“姑娘深明大义,子悠佩服。是啊,此等大事,确需慎重。相信唐世伯会做出最符合唐家利益的选择。”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动作依旧优雅,但周围的气氛,却莫名地冷了几分。
接下来的谈话,变得索然无味。两人都失去了继续敷衍的兴趣,又勉强客套了几句后,唐棠便借口工坊还有事务,起身告辞。
墨子悠并未挽留,只是起身相送,笑容无可挑剔:“姑娘慢走,日后若有闲暇,子悠再向姑娘请教。”
看着唐棠毫不留恋、甚至带着一丝解脱离去的背影,墨子悠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变得幽深而冰冷。他负手重新走回栏杆边,俯瞰着下方井然有序的唐家堡,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不识抬举……”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原以为,凭借玄天宗的势力和他个人的魅力,拿下这个被保护得很好、看似天真的大小姐,应是手到擒来。却没想到,对方竟如此油盐不进,甚至对他隐隐流露出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