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情?”苏云漪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斩断迷惘的冷酷,“尤其是对这种注定对立、身份悬殊的正道女子产生的感情,那是这世间最无用、最廉价、也最致命的穿肠毒药!它只会让你变得软弱,让你判断失误,让你在关键时刻优柔寡断,最终将你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唐棠是什么?”她一字一顿,如同敲响警钟,“她是正道的明珠,是唐家用来换取利益的大小姐,是我们整个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是利用来获取天机扣的工具和钥匙!仅此而已!她的价值,就在于她所能带来的利益!你若是对一件工具产生了不必要的怜惜,甚至……更危险的感情,那将是毁灭性的。它不仅会彻底毁掉我们精心布置的计划,让你我多年心血毁于一旦,更会彻彻底底地毁了你独孤烬这个人!”
独孤烬的脸色在摇曳的昏暗灯火下变幻不定,青白交错。苏云漪的话,像一把把烧红的烙铁,毫不留情地烫在她试图层层包裹的内心最柔软处。她确实动摇了,确实对唐棠产生了一种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和恐惧的复杂情绪。那种情绪,让她在面对唐棠毫无保留的信任和绝望的眼泪时,会感到心脏传来真实的刺痛;在想到她即将被送入玄天宗、成为墨子悠的妻子时,会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烦躁和……嫉妒?
这种逐渐脱离掌控的感觉,比面对独孤灼的威胁更让她恐惧,也让她对自己感到无比的愤怒。
“我没有!”她几乎是歇斯底里地低吼出声,眼神变得凶狠、偏执,甚至带上了一丝癫狂的色彩,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对抗内心的真实,试图说服眼前唯一的知己,更是在拼命说服那个正在动摇的自己,“我对她只有利用!彻头彻尾的利用!等拿到天机扣,她……她一个正道大小姐的死活,与我独孤烬何干!不过是一枚弃子!”
然而,那微微颤抖、泄露了内心慌乱的尾音,以及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痛苦挣扎,却无情地出卖了她竭力维持的冷酷表象。
苏云漪看着她这副欲盖弥彰、近乎崩溃边缘的模样,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知道,有些话点到即止,说多了反而会激起逆反心理,将事情推向不可控的方向。她脸上的凌厉神色渐渐收敛,重新换上了那副慵懒漫不经心的面具,甚至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独孤烬紧绷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种难得的、近乎劝慰的意味:
“没有最好。但愿如此。我今日说这些,并非要与你争执,只是作为多年的盟友,提醒你一句。落星坡之行,凶险万分,可谓九死一生。一步踏错,便是满盘皆输,死无葬身之地的结局。我希望到了那一刻,你能保持绝对的冷静和理智,挥剑斩断所有不必要的牵绊。为了天机扣,也为了……我们所有人的身家性命。”
说完,她不再停留,深深地看了独孤烬一眼,转身摇曳生姿地离开了练功场,将那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和翻滚的情绪漩涡,重新留给了独孤烬一人。
练功场内,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具精铁假人上附着的魔火,仍在顽强地燃烧,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如同诅咒。独孤烬僵立在原地,紧握着焚寂鞭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微微颤抖。苏云漪那些如同冰锥般的话语,在她脑海中疯狂地回响、碰撞。
“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感情是致命的东西……”
“她的死活,与你何干?”
是啊!与她何干?!她是独孤烬!是生于黑暗、长于血腥的魔修!是注定要踏着无数白骨、包括至亲之人的尸骸,才能登上那极乐之城至尊宝座的人!唐棠的眼泪,唐棠的绝望,唐棠那可笑的真心,都不过是她宏大计划中的一环,是达到最终目的所必须付出的、微不足道的代价!她怎么会对代价产生感情?!
她拼命地用这些冷酷至极的念头武装自己,试图将心中那丝不该有的、属于弱者的柔软和悸动彻底扼杀、碾碎。然而,越是强行压制,那抹素白的身影,那双盛满泪水与信任的眼眸,就越是清晰得如同烙印,灼烧着她的灵魂。
极度的烦躁和一种近乎毁灭的冲动再次涌上心头,她猛地挥动焚寂鞭,这一次,鞭影更加凌厉狂暴,魔火呼啸着几乎要吞噬一切,仿佛要将这恼人的情绪、这可耻的动摇,连同这个令人窒息的练功场一起,彻底焚毁!鞭风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呜咽。
但那深藏在眼底、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与挣扎,却如同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巨石,荡开的涟漪层层扩散,久久无法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苏云漪种下的疑惑之种,已然深植。而独孤烬内心那场关乎冷酷理智与萌芽情感的血腥厮杀,在无人可见的暗处,正变得愈发激烈和残酷。这为即将到来的落星坡之局,埋下了更加不确定的、关乎人性与魔性最终对决的、足以颠覆一切的伏笔。
靖言辞行
蜀中唐家堡的空气,仿佛被那无处不在、刺目耀眼的喜庆红色浸染得粘稠而滞涩,每一口呼吸都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喧闹的筹备声响日夜不息,却掩盖不住其下涌动的、更为深沉晦暗的潜流。并非所有目光都带着真诚的祝福,也并非所有人都对唐棠那异乎寻常的、死水般的平静深信不疑。在这看似铁板一块的联姻大局之下,仍有一些清醒的眼睛,带着疑虑与担忧,注视着那座华美的囚笼——棠梨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