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选择了最艰难的道路——隐忍。
她不仅没有试图反抗或驱除禁制,反而刻意维持着禁制存在的样子。每当独孤灼心血来潮,催动禁制稍作“敲打”时,她都表演出极致痛苦、蜷缩在地、冷汗淋漓的模样,甚至逼真地溢出鲜血,将魔种悄然吞噬禁制力量时带来的真实不适放大成濒死的惨状。她要让独孤灼相信,这禁制牢不可破,她已完全在其掌控之中。
至于那对金铃,唐棠更是将其视为一种特殊的“掩护”。清脆的铃声时刻响彻,反而掩盖了她体内寂灭魔元运行时可能产生的极细微能量波动。她甚至开始练习控制步态,让铃声的节奏成为一种伪装,在规律的“叮当”声中,她的心神更能沉入对《寂灭心经》的领悟和魔种的滋养中。
独孤灼见唐棠日益“温顺”,禁制测试也次次“有效”,果然渐渐放松了警惕。她开始将唐棠更频繁地带在身边,如同展示一件珍贵的、已被彻底驯服的收藏品。
焚心殿并非只有阴森的黑牢和空旷的主殿。在独孤灼居住的核心区域,有一处颇为奇特的偏殿。与极乐之城整体暗黑华丽的风格不同,这里布置得相对素雅,甚至带着几分格格不入的清冷。
殿内陈设简洁,多以白玉和沉香木为主。最引人注目的是,殿外一方小小的庭院里,竟奇迹般地生长着几株梨树。此时并非梨花盛开的季节,但枝叶繁茂,绿意盎然,在这魔气弥漫的城池中,显得尤为珍贵和突兀。
独孤灼闲暇时,会在这偏殿中度过。她并非一味沉溺于杀戮与权力,偶尔也会展现出截然不同的一面。
她会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玉简,朱笔挥洒间决定无数人的命运,唐棠则被要求跪坐在不远处的地毯上,低眉顺目,如同背景。她会作画,笔下勾勒的却并非魔域景象,而是些意境悠远的山水花鸟,笔触间竟透着一股难得的宁静,只是那宁静之下,总隐含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孤寂与戾气。字迹铁画银钩,锋芒毕露,内容却有时是晦涩的古诗,有时是充满杀伐之气的魔功口诀。
最令唐棠感到意外的,是独孤灼会弹琴。
那是一张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古琴,琴身光滑,显然常被拂拭。每当夜幕低垂,焚心殿外的魔云将月光过滤成惨淡的光晕,透过雕花窗棂洒入偏殿时,独孤灼有时会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琴前。
她的琴技算不得顶尖,指法间甚至带着一丝生疏,仿佛许久未练。但弹奏的曲子,却并非魔道那些蛊惑人心的靡靡之音,而是一些清冷、孤高的古调。琴声淙淙,如寒泉滴落玉石,在这充满欲望与暴力的魔窟中流淌,显得如此不合时宜,又如此……动人心魄。
唐棠跪在廊下的阴影里,金色的脚铃在寂静中偶尔发出细微的轻响。她低着头,却能感受到那琴声中蕴含的复杂情绪——有无法排遣的孤独,有深埋心底的悲伤,还有一种……与她暴戾外表截然不同的、对某种逝去美好的追忆。
有一次,独孤灼弹奏的是一支尤为哀婉的曲子。弹到动情处,她微微侧首,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廊下跪着的唐棠身上。殿内灯火摇曳,将唐棠单薄的身影拉得长长的。她穿着那身素色(虽破旧)的纱衣,低垂着头,脖颈弯出一道脆弱而优美的弧度。夜风吹过庭院,梨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斑驳的光影洒在她身上。
那一刻,独孤灼的眼神有瞬间的恍惚。
眼前的景象,与她记忆深处某个被封存已久的画面,诡异地重叠了——那是很多年前,在母亲还未遭逢大难的时候,也是在这样一个有月亮的夜晚,母亲喜欢坐在梨花树下,穿着素雅的衣裙,也是这般微微低着头,脖颈也是这般纤细脆弱……那时的母亲,眼神温柔,会轻声哼唱着歌谣,会用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阿娘……”
这个久远到几乎被仇恨尘封的称呼,毫无预兆地撞入了独孤灼的心间。一股尖锐的、混杂着无尽思念和彻骨疼痛的酸楚,猛地涌了上来,让她按在琴弦上的手指微微一颤,发出一个突兀的杂音。
琴声戛然而止。
独孤灼猛地回过神,眼底那片刻的柔软瞬间被冰寒取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被冒犯的恼怒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她怎么会……怎么会从这个卑贱的、被她亲手摧毁的俘虏身上,看到阿娘的影子?荒谬!简直是荒谬!
但那种异样的感觉,却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了涟漪,再也无法平静。
自那以后,独孤灼对唐棠的态度,又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复杂。她开始用一种新的方式“折磨”唐棠——她命令唐棠学习跳舞。
不是魔域那些妖娆艳舞,而是某种接近正道世家女子所习的、讲究仪态风韵的舞蹈。她找来残破的舞谱,丢给唐棠,冷笑着命令:“跳!跳给本座看!跳不出你以前那股子清高劲儿,就有你好看!”
这无疑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精神凌辱。逼迫一个曾经的大家闺秀,在仇敌面前表演她可能引以为傲的才艺,如同将最后一点尊严也撕碎践踏。唐棠初始僵硬而抗拒,动作笨拙,引得独孤灼阵阵讥讽。但渐渐地,在死亡的威胁和那股不愿彻底认输的倔强支撑下,唐棠开始练习。她在无人的角落,忍着伤痛,回忆着幼时学过的步法,将所有的恨意与屈辱都融入僵硬的肢体中。
而在这个过程中,唐棠也凭借其过人的观察力和身处“近侍”位置的便利,窥见了独孤灼身上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