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任?早已在她的人生中被彻底抹去。希望?那是弱者用以自我麻痹的幻觉。
她不再相信任何人,无论是施加痛苦的恶魔,还是看似伸出援手的天使。她能依靠的,唯有自己,唯有这具被仇恨与寂灭重塑的躯体,唯有这由绝望孕育而生的力量。
仿佛过了永恒之久。
唐棠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黑暗中,无名氏对上了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彻底失去了光亮的眸子。曾经的明媚清澈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如同宇宙终焉般的冰冷与死寂。没有犹豫,没有恐惧,没有对生的留恋,也没有对死的敬畏,只有一种斩断了一切退路的、近乎非人的决绝。
她看着无名氏,声音因长久未言而沙哑,却异常平稳,每个字都像是从万载玄冰中凿出,带着冻结一切的寒意:
“我,不等任何人。”
无名氏的瞳孔骤然收缩。
唐棠继续开口,语气中没有一丝涟漪,却蕴含着足以撕裂耳膜的坚定力量:“告诉我路线。我,自己走。”
她微微停顿,补充道,声音不高,却如同最终审判的钟声,在死寂的水牢中回荡:
“若有阻我前路者……”
“皆,杀。”
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宣告了昔日唐棠的彻底消亡,与只為复仇而存在的暗夜之影的最终觉醒。
无名氏沉默地凝视着她,仿佛要穿透这具皮囊,看清内里已然蜕变的灵魂。片刻之后,她未置一词,未劝一语,只是干脆利落地应道:
“好。”
她动作迅捷如风,用特制的工具熟练地解开了禁锢唐棠的锁链与脚镣。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张触感特殊、绘有简略路线的皮质地图,塞入唐棠手中,并急速低语了几个关键禁制的薄弱之处与巡逻守卫交接的空隙。
“此暗道通往焚心殿外围废弃的毒瘴药园。之后……望你自行珍重。”无名氏最后说道,语气依旧平静无波。
唐棠接过地图,看也未看,直接纳入怀中。她活动了一下因长久禁锢而僵硬的关节,丹田内魔种微微震颤,一股冰冷而强大的寂灭魔元流转周身,驱散了部分寒意,带来新生般的力量感。
她没有再看无名氏一眼,亦无任何告别之词,转身,毫不犹豫地步入了那幽深冰冷的暗道入口,身影彻底被黑暗吞没。
暗道在她身后无声合拢。
水牢中,只剩下无名氏独立于黑暗,良久,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融入了污浊的空气之中。棋盘已乱,执棋者之手亦难料这脱离掌控的棋子,将把这死局引向何方。
极乐之城的夜,浓稠如化不开的墨。一场由绝望与仇恨点燃的、孤独而血腥的暗夜逃亡,正式拉开了序幕。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之上;每一次呼吸,都可能成为绝响。
孤影潜行
黑暗,浓稠得如同凝固的墨汁,包裹着一切。这间位于焚心殿偏僻角落的侧殿,连魔晶灯幽微的光芒都吝于赐予,只有远处走廊尽头隐约透来的一丝惨淡光晕,反而将殿内的深邃与压抑衬托得愈发令人心悸。空气中混杂着独孤灼惯用的冷冽熏香、石料常年不见天日的阴湿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尚未完全散去的血腥味——那是她闭关前震怒之下,某个倒霉魔侍留下的印记。
锁链被解开的细微“咔哒”声仿佛还在空气中震颤,无名氏(或称苏云漪,听风楼的使者)那句平静的“保重”也早已消散在死寂里。唐棠背靠着暗道入口冰冷滑腻的石壁,胸腔剧烈起伏,并非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挣脱牢笼、重掌自身命运的本能战栗。
她没有急于闯入未知的黑暗,而是如同一尊在绝境中重新校准方向的石像,静静伫立。四肢百骸传来久违的、脱离钢铁束缚后的酸麻与刺痛,但更清晰的是丹田内那枚漆黑魔种稳定而冰冷的搏动,以及经脉中悄然流淌的、带着万物终结气息的寂灭魔元。
《寂灭心经》的功法口诀在心间无声流转。就在方才,凭借这由绝望和仇恨孕育出的力量,她已将那如同附骨之疽的禁x脔禁制彻底吞噬、化解!过程凶险万分,寂灭魔元与禁制力量在丹田内激烈交锋,带来的撕裂感几乎让她晕厥,但最终,魔种那霸道的吞噬特性占据了上风,将荆棘般的符文寸寸碾碎、同化,化为滋养自身的养料。同时,那对象征着屈辱的金色脚铃,也被她用魔元悄然震断,丢弃在角落的污秽之中。
她甚至冒险潜回偏殿,凭借记忆和对魔气波动的敏锐感知,在独孤灼堆积杂物的暗格里,找到了自己被收缴的流云梭和海棠针。指尖触碰到这熟悉的旧物时,心中没有泛起丝毫温情,只有一种武器重回掌心的冰冷踏实。
做完这一切,她才循着无名氏指示的路径,来到这暗道入口。
然而,一个冰冷的疑问,如同暗夜中的毒蛇,始终盘踞在她心头:听风楼,无名氏,为何要屡次相助?她们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在这利益至上、阴谋遍布的极乐之城。无名氏背后的势力,绝不可能仅仅是出于怜悯。是看中了她唐家大小姐的身份残余价值?还是……察觉到了她修炼《寂灭心经》的秘密?她们是想利用她对付独孤灼?还是有着更深层、更可怕的目的?
这疑虑让她对无名氏提供的帮助始终保持着最高级别的警惕。但眼下,逃离焚心殿是压倒一切的首要目标。这疑虑,只能暂时压下,成为她在这条凶险之路上必须时刻谨记的警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