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名为“观星阁”,是听风楼总舵最为隐秘、也最为核心的所在之一。四周云雾缭绕,仿佛置身于天外仙境,唯有永恒的寂静与仿佛触手可及的冰冷星辰。
颜迟独自一人,凭栏而立。
她身着暗红色暗藏狐纹的衣裙,容貌倾城,眉心一点朱砂痣,衣袂在微寒的流风中轻轻拂动。她的目光,并未落在近处的云海或是远方的星辰上,而是穿透了无尽的空间阻隔,跨越了千山万水,精准地落向了枯骨荒原边缘,那座名为枯骨镇的方向,落向了那间半塌的、废弃的石屋。
在她的“视野”中,唐棠那强撑着伤势、倔强而立的身影,清晰无比。她能“看到”那少女眼中剧烈翻腾的震惊、愤怒、茫然,以及最终缓缓沉淀下来的、如同淬火寒铁般的决绝。
“倒是个好苗子……”颜迟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低声自语,声音清冷如玉,在这空旷的阁顶飘散,“唐玄,你这孙女,心性之坚韧,倒是比你当年,更有过之而无不及。身处这般绝境,道心仍未彻底崩毁,反而有破而后立之势……有趣。”
她想起了那个许多年前,曾在一次正魔冲突中,有过数面之缘的唐家堡堡主。那时的唐玄,正值盛年,儒雅谦和,却又不失名门正派的铮铮风骨,与那些迂腐或是伪善的正道中人颇为不同。他们之间,虽立场相对,却也有过几次还算愉快的交谈,甚至在某些关乎大局的问题上,达成过心照不宣的默契。算是一段……不错的旧交。
只可惜,世事无常,白云苍狗。唐玄早已作古多年,而他唐家堡的后人,却沦落至此等境地。
“万魔殿的阴影再次蠢动……这天下,确实是需要一些变数了。”颜迟的目光变得幽深,仿佛在演算着无穷的未来,“此女先天极阴之体,身负寂灭魔元,又与独孤一族有着化不开的血仇,更牵扯到天机扣的隐秘……或许,她真能成为撬动这潭死水的那根棍子。”
就在这时,她心念微微一动,感应到了那具在枯骨镇的傀儡使者,已经将最后的“赠礼”信息,传递给了唐棠。
“……遗忘之地……净月潭……”颜迟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地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栏杆上冰冷的雕纹,“当年游历至此,随手布下的那枚‘清心符’,本以为永无启用之日,没想到,今日倒是派上了用场。希望能助你……稳住心神,莫要彻底被那寂灭之意吞噬吧。”
她很清楚,唐棠此刻最危险的,并非外部的追兵,而是内心的魔障与寂灭魔功那无时无刻不在的反噬。那净月潭底的清心符,虽非什么惊天动地的神器,但对于稳定心境、压制心魔,却有奇效。这,算是她看在故人之后的情分上,额外给予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帮助,也是一项……小小的投资。
她很好奇,这个背负着血海深仇、身怀禁忌魔功的少女,在得到了这一点点指引和助力之后,究竟能在这条布满荆棘的修罗之路上,走出多远?能否真的如她所期盼的那样,成长到足以搅动风云,甚至……对那隐藏在更深黑暗中的万魔殿,造成一丝威胁?
这世间因果,玄妙难言。今日种下一因,他日会结出何果,即便是她,也无法全然看透。她只需,静观其变,并在必要时,落下一子便可。
选择
废弃的石屋内,重归死寂。
唐棠僵硬地立在原地,如同化作了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听风楼使者带来的消息,太过震撼,太过残酷,将她原本就支离破碎的世界观,彻底碾成了齑粉。
极乐之城的血腥记忆,枯骨荒原的绝望跋涉,玄天宗那清冷而陌生的剑光,唐家堡那温暖却已遥不可及的海棠暖香……过往的一切美好与残酷,与刚刚听闻的“养蛊”、“飞升契机”、“正魔大战”、“万魔殿”这些庞大、冰冷、如同命运齿轮般碾压而来的词汇猛烈地碰撞、交织,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随即又被汹涌的、几乎要炸裂开的混乱思绪填满。
独孤城……那个名字,如同最深的梦魇,缠绕在她的心头。原来,她所承受的一切痛苦,所经历的所有背叛与挣扎,都不过是这位隐藏在幕后的黑手,为了培育出合格的“蛊王”、为了搅动天下风云以谋求那虚无缥缈的飞升契机,而随意布下的一步棋?她的人生,她的家园,她的情感,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眼中,就如此轻贱,如此不值一提吗?
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寒意,以及一种被无形大手肆意玩弄、摆布命运的暴怒与不甘,如同压抑了万年的火山,在她心底轰然爆发,炽热的岩浆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几乎要让她的理智彻底燃烧殆尽!
她猛地喘了一口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指甲早已深深掐入掌心的皮肉之中,刺目的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那尖锐的痛感,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让她不至于彻底疯狂的锚点。
凭什么?!
凭什么她唐棠就要成为他人棋盘上任人宰割的牺牲品?!
凭什么她的家园、她的亲人、她的人生,就要被如此轻易地践踏和利用?!
那股滔天的不甘与怨毒,混合着对绝对力量的疯狂渴望,如同最猛烈的毒焰,在她眼中熊熊燃烧!
就在她心潮澎湃,恨意滔天,几乎要被这股负面情绪吞噬之际,那个细微的、仿佛直接在她识海中响起的声音,再次突兀地传来,清晰得不容错辨:
“唐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