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独孤灼力竭,瘫坐在一堆狼藉中,望着自己微微颤抖、连握紧拳头都感到无力的双手,陷入更深绝望之际,一阵极轻的、几乎微不可闻的脚步声,自内殿廊柱的阴影中传来。
一个佝偻着身子、端着黑漆木托盘的老妪,缓步走近。老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侍女服,头发花白,面容布满皱纹,眼神浑浊,但步履却异常沉稳。她是莫姨,独孤灼生母当年的陪嫁侍女,也是在这焚心殿中,少数几个真正关心过、甚至可称得上看着独孤灼长大的人。
“殿下,”莫姨的声音苍老而平静,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然,“该换药了。”托盘上放着干净的纱布和几个散发着苦涩药味的玉瓶。
独孤灼猛地抬起头,猩红的眸子死死盯住莫姨,那目光如同濒死的凶兽,充满了攻击性。“换药?换什么药?!本宫没病!滚!都给本宫滚出去!”她抓起手边一块碎玉就欲掷过去。
莫姨却并未退缩,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浑浊的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惜。“殿下,身体是自己的。纵然……纵然修为不再,也好歹要活下去。”
“活下去?像条狗一样活下去吗?!”独孤灼尖声叫道,但举起的手却缓缓放了下来。面对这个从小照顾自己的老人,她心底最深处那丝几乎被磨灭的软弱,似乎被触动了一下。她别过头,不再看莫姨,声音生硬却不再疯狂,“……放下,出去。”
莫姨默默地将托盘放在一处尚未倾倒的矮几上,行了一礼,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如同她来时一样。
殿内重归死寂。独孤灼盯着那托盘看了许久,才挣扎着爬起来,踉跄走到矮几旁。她没有去动那些伤药,而是怔怔地望着殿内一角,那里有一条不起眼的侧廊,通往灼阳宫后方一处更为僻静的偏殿——那是她阿娘生前最后一段时光居住的地方,也是这焚心殿中,唯一还残留着一丝她不愿承认的、属于“过去”气息的角落。
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她。她需要离开这片狼藉,需要一点……能让她暂时忘记眼前绝境的东西。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头发和寝衣,努力挺直了腰背,尽管这简单的动作都让她感到虚弱。她走向那条侧廊,步伐缓慢而坚定,仿佛要去进行某种仪式。
偏殿比主殿小了许多,陈设也简单素雅得多,多以暖玉和沉香木为主,与灼阳宫主殿的奢华张扬截然不同。殿内一尘不染,显然一直有人细心打扫。窗边,摆放着一架古旧的七弦琴,琴身光滑,看得出时常被人抚弄。
独孤灼走到琴前,伸出依旧白皙却失去力量光泽的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琴弦。她有多久没有碰过琴了?自从阿娘去世,她一心追求力量权势,早已将这些东西抛之脑后。
她坐下,尝试着拨动琴弦。不成调的音符断断续续地响起,生涩,暗哑,如同她此刻的心境。但她没有停下,只是凭着久远模糊的记忆,一下,又一下地拨动着。琴音在空旷寂静的偏殿中回荡,不成曲调,却莫名地带给人一种哀凉之感。
殿外由独孤烬派来的守卫听到里面的动静,只是相互交换了一个冷漠的眼神,并未理会。只要这位废公主不试图冲出宫殿,他们乐得清静。城主之命是幽禁,只要人还活着待在殿内,他们的任务便算完成。
……
焚心殿外围,阴影扭曲。
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一处阵法节点的细微缝隙中悄然滑入,落地无声。正是唐棠。
她依旧穿着那身不合体的守卫黑衣,宽大的衣物更衬得她身形单薄,但周身气息却已内敛到极致,与周围的环境魔气完美融合,若非肉眼直视,即便神识扫过,也极易被忽略。
此刻的她,对于焚心殿外围这些主要由金丹期修士组成的守卫以及那些看似森严、实则在她眼中破绽百出的警戒阵法,已然视若无物。
她如同暗夜中的精灵,又似掌控阴影的王者,身形在殿宇的廊柱、阴影间几个闪烁,便已绕过数队巡逻守卫,悄无声息地来到了灼阳宫附近。
宫门外,四名身着玄甲、气息明显比外围守卫精悍不少的魔修肃立两旁,正是影煞派来接手此处防务的心腹。其中一人似乎是头领,修为已至金丹中期巅峰。
唐棠隐匿在一根巨大的廊柱之后,冰冷的目光扫过四人。直接强闯,难免打草惊蛇,虽然不惧,但麻烦。她需要的是绝对的安静,一场不被任何人打扰的,“久别重逢”。
心念微动,一缕精纯至极、却蕴含着寂灭真意的魔元自她指尖悄然溢出,如同拥有生命的黑色细丝,无声无息地分成四股,贴着地面,沿着阴影,如同最狡猾的毒蛇,蜿蜒射向那四名守卫的脚踝。
这寂灭魔元,不仅威力巨大,更带有极强的隐匿和侵蚀特性。四名守卫甚至还未察觉到任何灵力波动,便觉脚踝一麻,一股冰冷死寂的力量瞬间沿着经脉逆袭而上,直冲心脉与识海!
他们瞳孔骤然放大,想要惊呼,却发现喉咙如同被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想要运转魔元抵抗,那寂灭之力却以摧枯拉朽之势侵蚀了他们的生机。不过眨眼之间,四人的眼神便迅速黯淡下去,身体表面浮现出一层不祥的灰败之色,直挺挺地僵立在原地,气息全无,竟是被瞬间夺走了所有生机,外表却看不出丝毫伤痕,仿佛化为了四尊栩栩如生的雕塑。
唐棠面无表情地从阴影中走出,看都未看那四具“雕像”一眼,径直走向灼阳宫那扇雕刻着狰狞魔凰的厚重殿门。门上有禁制光华流转,但对于已然精通寂灭魔元特性的唐棠而言,破解这种级别的禁制,易如反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