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艰难地、一点一点地,用还能微微动弹的手臂,拖着这具彻底残破的躯壳,向着刑房外那处散发着浓重腥甜血气与痛苦哀嚎的血池方向爬去。在冰冷粘稠的地面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蜿蜒的、暗红色的血痕。
如同一条濒死的蛇,执着地、义无反顾地,爬向它唯一的、既是生机也是折磨的巢穴。
而刑房深处,南宫蘅盘膝坐于复杂的魔阵中央,闭目调息。独孤灼临死前那恶毒的诅咒,如同细微的尘埃,在她心湖表面掠过,试图沉入那冰封之下。
众叛亲离?失去一切?
她南宫蘅能一步步走到今日,执掌万魔殿,靠的从来不是他人的忠诚与陪伴,那些东西太过虚无缥缈,太过可笑。
力量,永恒的力量,凌驾于一切规则与情感之上的绝对力量,才是她唯一的追求,唯一的真实。
至于那些卑微的、扭曲的、如同了无心般令人窒息的爱恋,或是独孤灼那疯狂绝望的诅咒……
不过是通往力量王座途中,偶尔可以拿来利用、或者需要无情碾碎的……微不足道的点缀与尘埃罢了。
只是,在那无人可见、被层层坚冰封锁的心湖最深处,是否真的如她所表现出来的那般,古井无波,坚不可摧?
那株生于地狱、以鲜血与阴谋为养分的幽狱鸢尾,是否真的……从未向往过一丝一毫,不属于黑暗的光明?
或许,只有那轮永恒悬挂在魔域上空、冷漠注视着一切杀戮与背叛的猩红血月,才知晓那冰层之下,是否隐藏着连她自己都不愿面对的……细微裂痕。
而远在风之谷,正在灵气盎然的静室中的颜非夜,于深沉定境中,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执念如渊,痴妄成魔。
这世间的情爱,为何总有这般多的……身不由己,求而不得,与……扭曲成殇?
或者这就是此间的故事吧。
执笔,落笔,墨色成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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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埃暂定
极乐城内的厮杀声渐次平息,唯有崩塌建筑间偶尔传来的呻吟与远处零星的兵刃交击,证明着这场动乱的余波尚未完全止息。魔修在逼退陆凌寒后如潮水般退去,来得突兀,去得也干脆,仿佛只是完成了一场既定的表演。
而对陆凌寒而言,敌人的退却毫无意义。她持着冰剑的手无力垂落,剑尖触碰到地面冻结的血块,发出清脆却空洞的“咔哒”声。
她茫然抬头,环视四周。
彻底崩塌、兀自冒着缕缕黑烟的秘库残骸,满地碎裂的冰块与被冰封的、姿态各异的魔修尸体,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这座城池本身劫后余生的混乱喧嚣……一切的一切,都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她的徒劳。
没有九转还魂草。
没有希望。
什么都没有。
她踉跄着,走到那个曾经存放着空玉盒的暗格废墟旁,缓缓蹲下身,伸出因过度用力而仍在微微颤抖的手,如同最虔诚的信徒,又如同最绝望的囚徒,在那一片冰冷的狼藉中徒劳地翻找着。
没有……依旧是什么都没有……
哪怕是一丝微不足道的药力残留,一点能暂时麻痹痛楚的虚假慰藉,苏云漪都吝于给予。
“为什么……为什么是假的……”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如同被砂轮打磨过,带着一种掏空灵魂后的茫然,“青衣……我找不到……我救不了你……”
泪水早已在漫长的追寻与一次次的失望中流干,此刻从她眼中渗出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麻木。她维持着蹲踞的姿势,蜷缩在废墟的阴影里,仿佛一尊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机与色彩的冰雕,唯有那单薄肩膀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证明着她还活着,还在承受着那无边无际、足以溺毙神魂的痛苦。
颜迟缓步走到她身边,并未立刻出言打扰。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陆凌寒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浓烈到化不开的悲伤与绝望,那是一种道心在希望彻底破灭后,濒临彻底崩碎的状态,远比任何物理上的创伤更加致命。
“陆姑娘。”颜迟的声音难得地褪去了几分惯有的慵懒,注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平和,试图在这片绝望的冰原上投下一缕微光。
陆凌寒毫无反应,依旧沉浸在那个只有她和魏青衣、却再也触不到彼此的孤绝世界里。
“九转还魂草,乃是传说中的圣物,缥缈难寻,即便世间真有,也非轻易可得之物。”颜迟平静地陈述着残酷却真实的现状,试图将她从彻底的迷失中拉回一丝理智的岸边,“苏云漪此举,意在引你入局,借你之力牵制南宫蘅。你我都不过是她棋盘上的棋子。”
陆凌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仿佛被这句话刺痛,但依旧没有抬头,只是将脸埋得更深。
“魏姑娘她……”颜迟顿了顿,选择了一个相对委婉却更具分量的说法,“她以自身残魂为代价,助你脱困,是希望你能带着她的那一份,好好活下去。而非看着你……就此沉沦,辜负她最后的付出。”
“活下去?”陆凌寒终于有了反应,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曾经清冷如雪、此刻却只剩下死寂与空洞的眼睛里,爆发出一种近乎狰狞的痛苦,如同被困在绝境的野兽,“没有青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这世间……于我而言,再无颜色,再无温度!你们告诉我……我为何要活?!凭什么要活?!”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绝望,在这片冰冷的废墟上无助地回荡,撞击着断壁残垣,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颜迟沉默了片刻。情之一字,重于泰山,却也毒如鸩酒,尤其是这等生死相许、刻骨铭心的深情。她知道,此刻任何空洞的安慰与劝解,在如此巨大的悲痛面前,都显得苍白而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