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敢抬头,不敢去看苏云漪的眼睛。那双总是平静注视着她的眼眸,此刻在她看来,仿佛能洞穿她所有隐藏的卑劣与不堪。
“烬?”苏云漪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微哑,却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如既往的平静。
这平静,却让独孤烬更加无地自容。
“别……别过来……”独孤烬将脸深深埋入膝盖,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颤抖,“我……我都想起来了……我……我是……”
“独孤烬。”苏云漪接过了她的话,语气平淡地陈述着这个事实,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极乐城的次女,曾经的……谋算者。”
她甚至没有用“背叛者”这样的词。
独孤烬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没想到苏云漪如此直白地说了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她语无伦次地重复着,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浸湿了衣襟,“我对唐棠……我对你……我利用了……我……”
“我知道。”苏云漪的声音依旧没有什么起伏,她甚至没有移动位置,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蜷缩在角落、仿佛要将自己彻底藏起来的颤抖身影,“从我将你带回来的那一刻,我就知道。”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以及一种……超越了对错的包容。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独孤烬混乱的脑海中炸响。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知道自己的欺骗,知道自己的利用,知道自己的不堪……却依然……
为什么?
巨大的迷茫与更深的愧疚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撕裂。理智告诉她,她应该逃离,应该为自己过往的罪孽付出代价,她不配拥有这样的安宁与……守护。可情感上,当她回忆起失去记忆那段日子,苏云漪那看似冰冷实则无微不至的照料,那在她最脆弱时提供的唯一依靠,那份即便在她恢复记忆、展现出如此不堪面目后也未曾改变的平静……她的心,却不受控制地、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更加渴望靠近这份温暖。
她害怕看到苏云漪眼中可能出现的厌恶或怜悯,却又无法抗拒那份源自灵魂深处的依赖。
这是一种极其矛盾的撕扯。
在长久的、只有她压抑啜泣声的沉默之后。
苏云漪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很轻,却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拂过了独孤烬紧绷的心弦。
然后,她听到苏云漪起身的声音,感觉到她走近的气息。
独孤烬的身体瞬间僵住,连哭泣都停止了。
她感觉到,一件带着苏云漪体温的、柔软的外袍,轻轻地披在了她颤抖的、冰凉的肩头。
没有拥抱,没有质问,只有这一个简单的动作。
“过去如何,并不重要。”苏云漪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依旧是那般平静,却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重要的是现在,以及……你我的未来。”
“极乐城是我们的家,我在这里。”
“而你,”她的语气顿了顿,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也在这里。”
说完,苏云漪没有再停留,转身回到了榻上,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角落里,独孤烬依旧蜷缩着,肩头披着那件残留着苏云漪气息的外袍。泪水依旧在流,但那股几乎要将她淹没的自我厌弃和恐慌,却仿佛因为那件外袍的重量和那几句话,而悄然减轻了一丝。
她没有勇气抬头,没有勇气回应。
但她的身体,却在那件外袍的包裹下,不由自主地、微微放松了下来。
内心的天平,在经历了剧烈的挣扎之后,那沉重的砝码,终究还是彻底地、无可挽回地,倾向了那个给予她此刻唯一安宁与包容的所在——苏云漪。
迷茫依旧,愧疚未散。
但靠近的本能,已然战胜了逃离的理智。
这份依赖,在记忆复苏后,变得更加复杂,却也……更加根深蒂固。
风谷暖阳
离开葬魔渊那充斥着血腥与死气的疆域,越过荒芜险峻的山峦,当那片被柔和清风与盎然绿意包裹的山谷映入眼帘时,一路紧绷着心神、背负着颜颜艰难前行的唐棠,终于从心底深处,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风之谷。
与世无争,生机勃勃,仿佛独立于外界一切纷扰之外的净土。尚未靠近,便能感受到那充盈在天地间的、温和而纯净的灵气,如同母亲温柔的手,轻轻拂去旅人满身的疲惫与尘埃。
当唐棠背着依旧昏迷的颜颜,略显踉跄地穿过谷口那无形的结界时,早已得到消息的风之谷众人,已然等候在那里。
为首的是身着青衫、气质儒雅温和的风无量。他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如同春风化雨般的微笑,但眼中却含着清晰的关切与凝重。他快步上前,目光迅速扫过唐棠背上面色苍白如纸的颜颜,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辛苦了,把孩子交给我吧。”
他伸出双手,动作轻柔而稳妥地将颜颜从唐棠几乎僵硬的背上接过,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易碎的珍宝。一股精纯而充满生机的木系灵力,如同温润的溪流,悄然探入颜颜体内,探查着她的伤势。
“本源透支,神魂受损,经脉亦有暗伤……唉,这小丫头,总是这么不顾后果。”风无量轻轻摇头,语气带着长辈般的疼惜,但他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未停,更加柔和绵长的木灵之力缓缓渡入,先稳住颜颜那如同风中残烛般的生机。
紧接着,一道高挑俊朗的身影上前,是大师姐燕子岩。她依旧是利落的高马尾,眉宇间带着沉稳与可靠,手中并未持着她的烈焰枪,而是捧着一套干净柔软的衣物和一壶温热的灵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