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个人的情感再如何强烈,终究只是汹涌时代洪流中的一叶扁舟。外界的风暴,并不会因这微小而顽强的抵抗有丝毫止息,反而积蓄着更强大的力量,以更猛烈、更残酷的方式,轰然席卷而至,企图将这叶小舟彻底吞噬。
就在赠玉定情后的第三天,一个看似寻常却注定被刻入唐家堡历史的日子,唐清岳于象征着家族最高权力的中央议事堂,召集了所有核心成员、掌权长老以及各房重要主事。偌大的议事堂内,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檀香燃烧的青烟笔直上升,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唐清岳端坐于上首的家主之位,短短数日,他仿佛苍老了十岁,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与挣扎后的麻木,但那双深陷的眼眸深处,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属于家主的决绝。他没有多余的寒暄,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众人,声音沉痛而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正式宣布了与玄天宗联姻的最终决定。
消息如同平地惊雷,又似早已预料到的判决,瞬间通过各种渠道,传遍了唐家堡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院落,每一个人的耳中。没有盛大的庆典预告,没有虚伪的八方来贺,只有一道冷硬、直接、关乎家族命运的命令。唐清岳用近乎剖白的方式,阐述了在西方魔修异动、正道联盟亟待整合的“多事之秋”,与玄天宗这门姻亲对于唐家存续与发展的“至关重要”性,他反复强调“大局为重”、“家族利益高于一切”,并要求堡内上下即日起全力投入送亲事宜的筹备,选定吉日,不日便将由精锐队伍护送大小姐启程,前往玄天宗完成大婚。
这道命令,如同最终的丧钟,在唐棠耳边轰然敲响,彻底粉碎了她心底最后那一丝不切实际的侥幸。尽管她早已从父亲的态度中窥见端倪,尽管她已暗自下定决心反抗,但当这决定被如此公开、如此无情地宣布时,她仍然感觉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扼住了咽喉,强烈的窒息感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她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身姿僵硬地听着父亲用那种疲惫到极点的、仿佛念诵祭文般的语调,一字一句地宣判她的未来,感受着周围或同情、或无奈、或惋惜、或事不关己、甚至隐隐带着某种“终于定了”的轻松目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冻僵了她的血液,也冻僵了她刚刚因爱情而温热起来的心脏。
她没有失态地哭闹,没有歇斯底里地反驳,甚至没有流下一滴眼泪。她只是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地咬紧了下唇,直到口中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修剪整齐的指甲更是深深陷进了掌心的软肉里,带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维持住了脸上那近乎麻木的平静。因为她知道,在竹心小筑,在那片被她视为唯一净土的翠竹环绕之地,有一个人正在等着她。那个人,是她无边黑暗中的唯一光亮,是她对抗这冰冷命运的全部希望和勇气来源。
冗长而压抑的会议刚一结束,唐棠便如同逃离炼狱般,几乎是凭借着本能,踉跄着冲出了议事堂,无视了身后二叔唐清远欲言又止的复杂眼神和一些族人投来的探究目光,用最快的速度,奔向那个能让她喘息的方向。
当她用力推开竹心小筑那扇熟悉的、仿佛能隔绝一切污浊的木门时,温蕴(独孤烬)正临窗而立,素白的身影被窗外透进的、带着悲凉意味的夕阳余晖勾勒出一道凄艳而孤寂的金边。她似乎早已预料到唐棠的到来,并未转身,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逐渐沉落的暮色,侧脸在光影中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洞悉世事无常、悲悯众生苦楚的淡漠。
“棠儿。”她未曾回头,却精准地捕捉到了唐棠紊乱的呼吸和压抑的绝望,那一声轻唤,如同带着魔力的咒语,瞬间击溃了唐棠苦苦支撑的所有伪装和坚强。
唐棠再也无法抑制,像一只被箭矢射中、寻求庇护的雏鸟,疾步扑上前,从背后紧紧抱住了温蕴纤细却挺直的腰身,将布满泪痕的脸颊深深埋进对方单薄的背脊。她没有放声痛哭,只是肩膀剧烈地、无声地颤抖着,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温蕴月白色的衣衫,留下深色的湿痕。所有的委屈、不甘、愤怒和巨大的恐惧,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无声的洪流,通过这紧密的拥抱和灼热的泪水,倾泻而出。
温蕴没有立刻转身,也没有出言安慰,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任由唐棠用尽力气抱着她,感受着背后传来的、几乎能烫伤灵魂的湿热和那无法言说的颤抖。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唐棠那深入骨髓的绝望,那份绝望如此真实,如此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有一瞬间,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那颗被层层冰封、坚硬如铁的心脏,似乎也被这滚烫的泪水灼出了一个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小孔,一丝陌生的、类似于……刺痛的感觉,悄然蔓延。
但这感觉转瞬即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微不足道的涟漪,便迅速被更庞大的黑暗所吞噬。计划已经到了最关键时刻,如同张弓搭箭,再无回头之路。任何不必要的情绪,尤其是这种名为“心软”的毒药,都是致命的。唐清岳的宣布,非但不是阻碍,反而为她精心策划的剧本提供了最完美、最顺理成章的契机——送亲队伍离开唐家堡势力范围,护卫力量相对分散,正是动手夺取天机扣、并让“温蕴”这个身份合理消失的绝佳时机!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丝不该有的波动,动作看似温柔地转过身,将哭得几乎脱力、浑身冰冷的唐棠轻轻拥入怀中。她的拥抱看似紧密,实则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疏离,眼神越过唐棠的发顶,望向窗外愈发浓重的夜色,一片冰冷算计。她抬起手,有一下没一下地、如同安抚宠物般抚摸着唐棠柔软的发丝,声音刻意放得低沉而充满了一种蛊惑人心的磁性:“别怕……棠儿,别怕。看着我,我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