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她走?现在?远离这一切?
有那么一个极其短暂的刹那,这个念头如同鬼魅般划过独孤烬的脑海。抛开计划,抛开天机扣,抛开极乐之城的争斗,只带着这个全心全意信赖着她的女子,远走高飞……这个画面,竟然带着一种诱人的、危险的温暖。
但她是谁?她是独孤烬!是极乐之城的少主,是注定要在尸山血海中争夺权柄的魔修!温情脉脉,儿女情长,对她而言是奢侈更是毒药!
苏云漪的警告言犹在耳,独孤灼的威胁近在咫尺,天机扣关乎独孤氏的未来,也关乎她能否在残酷的竞争中活下去!她布局良久,岂能因一时心软而功亏一篑?
内心的天人交战激烈到几乎让她窒息,但她的脸上,却迅速凝聚起一种看似温柔却无比坚定的神色。她伸出手,轻柔地拍抚着唐棠的后背,声音低沉而充满安抚的力量,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棠儿,别怕,别怕……看着我。”她捧起唐棠的脸,指尖温柔地拭去那仿佛永远流不尽的泪水,目光深邃地望进她盈满水光的眼眸,“我怎么会不救你?我怎么会眼睁睁看着你跳入火坑?”
“可是棠儿,你现在冷静下来听我说。”她的语气变得严肃,“此刻带你走,是下下之策。堡内守卫森严,你我又皆在监视之下,贸然行动,无异于自投罗网。非但走不了,还会打草惊蛇,让你我陷入万劫不复之地,连最后的机会都会失去。”
她的话语像是一盆冷水,浇在唐棠炽热的心头。唐棠眼中的希望之火摇曳了一下,变得更加脆弱:“那……那怎么办?难道……难道就只能等着……”等着被送上花轿,送去玄天宗吗?后面的话,她说不出口。
“不,当然不。”温蕴斩钉截铁地否定,她的眼神重新变得沉稳而充满算计,那是一种属于猎手的冷静,“落星坡的计划,是我深思熟虑后的最佳选择。送亲队伍离开唐家堡,护卫力量看似强大,实则外紧内松,离开了唐家阵法核心,正是我们动手的绝佳时机。我已经安排妥当,届时必有接应。”
她再次强调“落星坡”,将这个地点深深烙印在唐棠的脑海中。
“你需要做的,不是现在冲动地跟我亡命天涯。”温蕴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而是忍耐,棠儿,像现在这样,假装顺从,配合他们备婚,降低所有人的戒心。让他们以为你已经认命。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送亲当日,出其不意,一举成功!”
“假装……顺从?”唐棠喃喃重复,泪水依旧在流,但眼神中的疯狂和绝望渐渐被一种迷茫的思考所取代。温蕴的分析听起来合情合理,冷静而周密,与她之前的冲动形成了鲜明对比。
“对,假装顺从。”温蕴用力握了握她冰凉的手,试图传递给她力量和信心,“相信我,棠儿,再忍耐几天。等到送亲那日,落星坡,我一定会带你离开!从此海阔天空,再无人能逼迫你做任何你不愿意做的事!”
她的承诺如此坚定,眼神如此真诚,仿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魔力。唐棠看着她,看着这张在灯光下美得惊心动魄、却又让她感到无比安心的脸,心中的恐慌和疑虑,一点点被安抚下去。
是啊,温蕴那么聪明,她一定有周全的计划。自己刚才真是太冲动了。现在逃走,确实太危险了。落星坡……落星坡才是唯一的机会。
“好……我相信你……”唐棠哽咽着,将脸重新埋进温蕴的颈窝,汲取着那一点虚幻的温暖和安全感,“温蕴,我只有你了……你一定……一定不要骗我……”
最后这句话,轻得如同梦呓,却像一根最锋利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了独孤烬心脏最柔软的角落,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感。
她的手臂微微收紧,将唐棠更深地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闭上了眼睛。在唐棠看不见的角度,她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言的痛苦挣扎,但最终,所有的柔软都被更深沉的冰冷和决绝所覆盖。
骗?这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啊,傻棠儿。
她在心中无声地回答,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
“不会的……”她开口,声音温柔得能溺死人,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我永远不会骗你。睡吧,棠儿,我守着你,天亮之前,送你回去。”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竹心小筑内,灯光摇曳,映照着一对相拥的恋人,一个沉浸在用谎言编织的救赎美梦中,一个在背叛的悬崖边冷眼旁观。离送亲之日,越来越近了。而落星坡,注定将成为所有谎言和真相交汇、崩裂的终点。
锥心之择
唐棠最终还是走了。
在天边泛起第一丝鱼肚白,夜色即将褪去之前,她带着温蕴(独孤烬)再次给予的、看似坚不可摧的承诺,披着那件能隐匿身形的黑色斗篷,如同一个悄无声息的幽灵,再次融入了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沿着那条早已摸熟的小径,返回那座如今已形同华美囚笼的棠梨苑。脚步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每一步都踏在绝望与虚幻的希望交织的边缘。
竹心小筑内,随着那抹身影的消失,重新被死一般的寂静所吞噬。
窗棂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微凉的、带着草木清香的晨风,也仿佛彻底隔绝了方才那场短暂却耗尽心力的、充满了泪水、哀求和虚假温存的梦境。空气里,似乎还顽固地残留着唐棠身上特有的、淡淡的棠棣花香,以及泪水濡湿后留下的、带着咸涩的悲伤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