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艰难地、一寸寸地抬起头,颈椎发出细微的“咯咯”声,环顾这个囚禁自己的地方。
这是一座极其宽敞、高阔得令人心生压抑的大殿。风格与她所知的任何正道建筑都截然不同,充满了蛮荒、原始的力量感与侵略性。巨大的黑色石柱如同巨人的腿脚,支撑起整个空间,石柱上缠绕着栩栩如生的黑铁蛇形雕塑,蛇身上的鳞片纤毫毕现,蛇口大张,露出尖利的獠牙,蛇瞳则镶嵌着鸽血般暗红色的宝石,持续闪烁着不祥的、令人心悸的光芒。四周墙壁上悬挂着深紫色的厚重帷幕,帷幕上用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形态妖异怒放的曼珠沙华,那金色在昏暗光线下流动,仿佛活物,看久了竟觉得那些花朵在微微摇曳,散发出迷幻的气息。大殿的尽头,是高耸的九级台阶,之上是一座巍峨的黑色王座,王座由无数不知名的巨大兽骨拼接而成,泛着惨白而油腻的光泽,扶手赫然是两颗狰狞的、额生独角的骷髅头,空洞的眼窝里跳跃着幽蓝色的、冰冷刺骨的灵魂火焰,无声地咆哮着。
整个大殿,华丽、阴森、压抑,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地昭示着主人的强大、残酷与不容置疑的权威。焚心殿,光是这个名字,就足以让正道修士闻之色变,胆寒心裂。
“醒了?”
一个慵懒而带着几分戏谑玩味的女声从前方高处传来,如同投入死寂湖面的石子,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空间。
唐棠的心猛地一紧,循声望去。只见独孤灼正以一种极其放松的姿态斜倚在那张恐怖的兽骨王座上。她换下了之前那身便于行动的劲装,此刻穿着一袭暗红色的曳地长裙,裙摆如同盛放到极致、即将凋零的血色莲花,铺陈在冰冷的骨座上。衣料上用更深的丝线绣满了繁复诡谲的魔纹,那些纹路在光线变化下隐隐流动,仿佛有生命在呼吸。她一手支颐,指尖涂着鲜红的蔻丹,与她裙色相映,更添几分妖异。另一只手中,则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柄不足一尺长的黑色短鞭,鞭身不知由何种材质制成,漆黑如墨,隐隐有血红色的光华在其中流动,如同封印着无数冤魂。她的目光落在唐棠身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物品般的冷漠,以及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探究,就像是在欣赏一件新得的、尚有几分挣扎之力的玩具。
唐棠咬紧下唇,几乎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的恐惧与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屈辱感,用尽力气挺直了那因寒冷和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脊梁。尽管这个简单的动作在镣铐的束缚下都显得无比艰难,牵扯着肩背的肌肉阵阵酸痛。她告诉自己,绝不能在这个魔头面前示弱,她是唐家的女儿,纵使身陷囹圄,也不能丢了家族的傲骨。
“啧,不愧是唐清岳那老东西的种,蜀中唐家金尊玉贵养出来的大小姐,”独孤灼轻笑一声,笑声在大殿中回荡,带着冰冷的回声,“到了这般田地,骨头倒还挺硬。”她说着,缓缓站起身,那袭血莲般的长裙随之流动。她踩着不紧不慢的步子,鞋跟是尖锐的玄色金属,敲击在光滑的黑色地面上,发出“叩、叩、叩”的清脆声响,每一下都精准地敲打在唐棠紧绷的心弦上,带来无形的压力。
她在唐棠面前不足三步远处站定,这个距离,足以让唐棠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强大而极具压迫感的魔息。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缓缓扫过唐棠身上那件早已不复光鲜、甚至因为之前的挣扎和拖拽而显得凌乱、沾染了尘土和点点已经发暗发黑血迹的嫁衣,眼中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讥诮和残忍的快意。“这身嫁衣,倒是挺衬你现在的处境。红得……像刚刚流淌出来的血一样鲜艳。可惜啊,你那心心念念的情郎没福气看到,新娘子还没拜堂,就先到了我这焚心殿来做客了。听说,我那好妹妹为了你,可是费了不少心思呢,真是……感天动地。”她的话语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着唐棠心口最深的伤疤。
唐棠猛地别开脸,不愿与她那妖异的、瞳孔隐隐泛着红光的眼睛对视,更不愿去听她那些刻意羞辱、挑动她痛楚的言语。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不是因为羞怯,而是因为沸腾的愤怒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对自身处境的无力感。独孤烬(温蕴)的欺骗,是插在她心上第一把、也是最狠的一把刀。
“抬起头来,看着本座。”独孤灼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之前的慵懒戏谑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带着凛冽寒意的命令口吻。
唐棠倔强地梗着脖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就是不肯顺从。
“呵。”独孤灼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仿佛早就料到她会有此反应。她手中的黑色短鞭随意地抬起,用那冰凉而坚韧的鞭梢,带着几分轻佻地抵住了唐棠的下巴,一股巧力向上施加,强迫她抬起头,直面自己。“阶下之囚,命若蝼蚁,还摆什么千金大小姐的臭架子?在本座面前,你这点可怜的骨气,一文不值。”
鞭梢传来的触感让唐棠裸露的肌肤瞬间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那不仅仅是物理上的冰冷,更蕴含着一丝灼热的、如同跗骨之蛆的阴毒魔气,顺着接触点刺入她的皮肤,带来细微却清晰的刺痛感,干扰着她的神经。她不得不正视独孤灼那双眼睛——那是一双极其美丽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风情万种,此刻却只有妖异和冷酷,瞳孔深处泛着的红光,仿佛两簇跳跃的地狱火焰,要将人的灵魂都焚烧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