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不再需要频繁出手,“幽冥双煞”已成为震慑邪祟的符号。更多的时候,她们便像现在这样,守着一方庭院,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将过往的峥嵘岁月,沉淀为内心最深厚的底蕴与智慧,偶尔点拨一下前来求教的年轻弟子,将信念与经验悄然传递。
一片格外饱满的海棠花瓣,打着旋儿,轻轻落在颜颜的鼻尖。
她皱了皱鼻子,没有用手去拂,反而孩子气地吹了口气,看着那花瓣飘飘悠悠地落下,忽然轻声说道,语气里是满满的、不容置疑的满足:
“棠棠,这一生,真好。”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深刻的感慨,只有这最简单、最质朴的一句。
却道尽了一切。
道尽了初遇时的心动,危难时的相守,绝望中的救赎,平淡里的温馨。道尽了携手走过的每一个日出日落,经历的每一次风雨晴明。
唐棠的心,因这句最简单的话,而被一种巨大而温柔的酸胀感填满。她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指尖轻柔地拂过颜颜不再年轻却依旧让她心动的脸颊,为她将那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
她的动作缓慢而珍重,目光如同最温暖的月光,将颜颜完全笼罩。
然后,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颜颜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在漫天飞舞的海棠花雨中,用一种近乎誓言般的温柔与坚定,轻声回应:
“嗯。”
“若有来生,还要遇见你。”
不是轰轰烈烈的告白,而是跨越了生死、历经了轮回后,依旧会选择彼此的笃定与深情。
颜颜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回握住她的手,唇角扬起一个无比灿烂而安心的笑容,眼角却悄悄湿润了。
无需再多言语。她们之间的爱,早已超越了言语,融入了彼此的生命,成为了如同呼吸般自然却又不可或缺的存在。它治愈了过往所有的创伤,带来了真正的新生,并赋予了她们面对任何境遇的、永恒的安宁。
风,再次拂过回廊,檐下那串古老的风铃发出清脆空灵的叮咚声,与远处谷中后辈们无忧无虑的欢笑声交织在一起,掠过相依相偎的两人,掠过那场永不停歇的海棠花雨,汇成了一曲悠长、温暖、充满了生机与希望的终章。
番外影蚀了无心
一、无名
在成为“了无心”之前,她没有名字。
记忆的,是尸山血海,是冲天的血腥与腐烂的气味。她蜷缩在一具尚有余温的尸体下,透过缝隙,看着外面炼狱般的景象。杀戮、抢夺、疯狂的嘶吼……那是极乐城一次司空见惯的内部清洗,她所在的、依附于某个小头目的家族,如同蝼蚁般被轻易碾碎。
污泥浸透了她的粗布衣裳,寒冷和恐惧让她几乎失去知觉。她能感觉到生命正随着体温一点点流逝,视野逐渐模糊,黑暗即将吞噬一切。
就在那时,一抹紫色,如同划破污浊夜空的幽昙,闯入了她即将永寂的世界。
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立于尸骸之上。华美的紫色裙摆纤尘不染,与周遭的惨状形成惊心动魄的对比。那人微微低头,看向她藏身的方向。
她永远记得那一刻。
那双眼睛,并非她想象中的慈悲或怜悯,而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审视,如同神祇俯瞰挣扎的虫豸。然而,在那片冰冷的尽头,她看到了一丝极淡的、仿佛发现某种有趣玩具般的兴味。
求生的本能,让她用尽最后力气,抬起了沾满污泥和血渍的脸,对上了那双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的眼神是怎样的。或许是绝望,或许是哀求,或许,也有一丝未曾磨灭的、如同野草般的顽强。
然后,她看到那紫衣女子,对她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并无温度,却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瞬间烙印在她濒死的灵魂深处。
一只白皙修长、不染尘埃的手,向她伸来。
她几乎是用尽了魂魄的力量,抬起颤抖的、肮脏的小手,抓住了那根递过来的指尖。
冰冷,却带来生的希望。
“从今日起,你叫了无心。”
这是她听到的第一句话,声音柔媚入骨,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
“无心,方能无痛,无牵,无挂。方能……成为最利的刃。”
她不懂这些话的深意,只是牢牢抓着那根手指,如同抓住溺水时唯一的浮木。
二、塑刃
了无心的训练,是从洗去“过去”开始的。
南宫蘅亲自为她洗去满身污秽,换上干净的黑衣。她教她识字,教她魔功,教她隐匿,教她杀戮。
过程是残酷的。药浴淬体,如同万蚁噬心;魔气灌顶,几度让她经脉欲裂;暗杀训练,更是无数次游走在生死边缘。
她曾因一个动作失误,被罚在蚀骨的寒潭中浸泡整夜;也曾因任务中一丝多余的情绪波动,被关入能诱发内心最深层恐惧的幻阵,直至精神濒临崩溃。
她从不哭喊,不求饶。
因为她知道,在她每一次即将撑不下去的时候,主人总会出现。有时是一句听不出情绪的点评,有时是一瓶珍贵的疗伤丹药,有时,只是静静地看她片刻,那双紫眸中流转着她看不懂的复杂光晕。
这些微不足道的“关注”,对于了无心而言,便是全部的意义。
她像一块贪婪的海绵,疯狂吸收着南宫蘅传授的一切。她的天赋本就极高,加之这种不要命般的刻苦,进步神速。她很快成为了同龄影卫中最出色的那一个。
她学会了将所有的情绪冰封,将所有的感知收敛,如同一块会呼吸的石头。唯有在南宫蘅面前,那块石头才会裂开一丝缝隙,流露出内里卑微而炽热的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