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八十分很好了,不管试卷难不难,妈妈说80分很好,太优秀就会变得很贪心,一次没有100分就会掉眼泪,而且会一直因为这次差一点不高兴呀。”
陈兰生看着遮起来一大半的月亮仰起头,忘记了手边没挂断的电话,她叫小女孩囡囡,若有所思地点头,问她你幸福吗。
“回家就有喜欢的红烧肉吃,明天还可以跟我同桌一起玩,妈妈每天都夸我很漂亮,除了这件衣服太丑了——”女孩撇着嘴跺脚,大声质问陈兰生,“姐姐你说哪里丑嘛?”
陈兰生看着图案上的迪士尼公主,表示不敢苟同。
“听你妈妈的比较好一点儿,你就当为了她高兴呗,她都这么爱你了。”
小女孩非常认真地思索几番,笑盈盈地说好呀,那我勉强答应她吧,反正我也很爱她。
“那你幸福吗?为什么愁眉苦脸的,当大人很烦吗?”
“你想当大人吗?”
她说想,可以自己赚钱,给自己买好吃的,不用老是被妈妈催回家,还可以买漂亮衣服,头发不用每天都扎成马尾辫,妈妈扎得很痛的,我觉得不好看。
陈兰生笑了,声音像水:“那你夸姐姐好看,这样我就幸福了,我今天化妆可是化了一个小时呢。”
“你很好看呀,虽然比我妈妈差点儿吧,第二好看!”
女孩子很有礼貌地问陈兰生可不可以抱一下,两个人一句谢谢一句不客气地结束了这场对话,陈兰生看着她一步三回头地往家走,整个人又被扯回这块实实在在的地上,拿起手机也往家走。
如果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这样的孩子不走自己的老路,让她们不再害怕大晚上出门,每天睁眼看见镜子里都是笑着的,眼睛永远亮亮的,那大概是很幸福,她愿意坚持下去。
“你还有事?”
陈青云冷笑:“又和哪个小妹妹玩儿去了?”
“反正不是你,我下周去北京,想见面就到我给你的地址吧。”
陈兰生才没什么兴趣跟她玩儿余情未了,说完就冷着脸挂断了,继续插着手去当那个脚踩风火轮的大律师。
开学有新生研讨,暑假有小作业,她要提前去学校帮忙看些考卷,今天跟乔怜慧道个别就走了。
陈兰生的手指擦过屏幕,还是提前给乔怜慧打了电话。
“等下就回来呀?想吃什么,你爱吃的家里都有菜,做起来很快的。”
她说我要吃可乐鸡腿,番茄蛋汤,再煮个小火锅吧,我要饿死啦。
说到底,她只是个大学生,她还很年轻,甚至对于照顾她的大家来说有点太年轻了,其实饿了困了累了,也没什么吧,就像当时撕碎自己的计划书和别人当成宝的试卷或者真题那样。
三十四十的,跟高中老师一起吃饭的时候,不认识的领导笑着说活去吧你,早着呢。
主任问她是谁,她被搂着肩,一点雨都没淋到,听见一句这是我学生,跟几个人一起吐槽现在的小孩子真是太难带了。
“记得给我看看洋文学的什么数学题,不过我要是学不懂就没办法跟你装了呦。”
她笑嘻嘻地说老师再见,那是陈兰生最后一次穿高中校服,每次都能要被唠叨到家记得发消息,口袋揣不下一兜子零食,跟去进货一样。
没有人忘记她,没有人不惦记她,陈兰生想,哪里都可以是家,反正她总是有一个小房间可以躲着不说话,再也没有人会不礼貌地敲门了。
陈兰生只想睡一个没有负担的觉,不再自己收拾房子通水管修灯泡,抱着妈妈让她给自己买圣罗兰的口红和喜欢的香水。
不能让外婆到了天上还要看着她哭呀。
陈兰生看见外公一个人站在路边抽烟。
他是个很轴的人,陈兰生想,自己的偏执,或许和陈共一点关系都没有,她完全不像那人的亲生孩子,只是家里所有的缺点优点都一个劲往自己身上砸,总有哪一条能跟他对得上。
回家的路很陌生。
她只是身处一个巨大的沙漏里,时间总是猝不及防回溯、倒流、颠覆,在根本没有想到的时候推她绕圈走。
路上的风很冷,大家开始漠不关心起这些完蛋又糟糕的程序的一切,喇叭循环24小时的销售人员开始和隔壁家的聊起天,路过的学生渐渐开始说出去你妈的高考和上学,我今天的作业又是一片空白。
以后都会是一片空白。
“叫家长?叫去啊。我受够了,明天请假,后天周五,连着请呗。”
“天天写到凌晨,睡不到五个小时又他妈起床面对一帮阴晴不定的神经病,这个学谁爱上谁上啊,我就是要休息。”
他们笑得开心,闹成一团,说最近的天气真是怪啊,你明天想去面包店坐一会儿吗?
陈兰生推开门,外公走之前欲言又止看了陈兰生的背影很久,问她:“钱还有吗?”
他不知道,他只是听乔怜慧说香港很贵,怕陈兰生吃不好。
姑娘的手靠在门边,一只攥住拉杆箱,生涩地答应,很久才回过头看向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关上门。
“宝宝回来啦?去叫你哥吃饭。”
……他不是。
故意回来跟她撞上的?
陈兰生只是拖着两条腿过去敲门,冷着脸回客厅坐下,端着已经满了一碗的菜,光往嘴里塞。
“呐,你的快递,江西寄来的。”陈兰生伸手接过,没想到陈青云还会送什么东西给她。
“瘦了吧?在香港待得,当初就是不想你过去,哪怕只在北京也好,但考上了也不能不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