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句话里的空洞和绝望,却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浸透了周砚白的感官。
他没有立刻回应。车厢内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窗外模糊的风噪。一种沉闷的、令人不适的静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直到车子驶入别墅庭院,停稳。
周砚白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下车。他解开安全带,转过身,手臂搭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将沈清困在方寸之间。
“感觉不到自己?”他重复着沈清的话,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翻涌着某种晦暗难明的风暴,“什么意思?”
沈清被他突然的逼近吓得身体一僵,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睫毛颤抖着,不敢与他对视。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更多的声音。那种被无形之物缓慢吞噬的窒息感,如何能向这个吞噬他的源头诉说?
周砚白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像是要从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里,找出这句话背后的根源。是厌倦了这种生活?是还在想着离开?还是……真的被他逼到了某种极限?
他伸出手,不是碰沈清,而是猛地攥住了他纤细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沈清痛哼出声。
“看着我!”周砚白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压抑的厉色,“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沈清被他攥得生疼,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挣扎着想抽回手:“放开我……你弄疼我了……”
“疼?”周砚白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欺身更近,几乎将沈清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下,滚烫的呼吸拂过沈清湿漉漉的眼睫,“这就觉得疼了?”
他的眼神变得骇人,里面翻滚着一种被冒犯、被质疑的暴戾,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
“我给你的还不够多吗?!”他低吼出声,声音因为压抑而显得有些扭曲,“安全,地位,物质……我把你护得密不透风!你还要怎么样?!啊?!”
“是不是只有把你锁在床上!只有让你眼里心里除了我再也看不到别的!你才能‘感觉’到你自己?!才能满意?!”
这些话如同淬毒的鞭子,狠狠抽打在沈清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他停止了挣扎,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面目近乎狰狞的男人。
原来……在他眼里,自己的痛苦和迷茫,只是一种贪得无厌的索求,一种需要被更严厉手段“矫正”的忤逆。
巨大的悲伤和绝望如同海啸,瞬间将他淹没。他不再流泪,只是用一种近乎死寂的眼神,空洞地望着周砚白。
那眼神,比任何哭喊和挣扎都更让周砚白心惊。
他猛地松开了手,像是被那眼神烫到一般。
沈清的手腕上留下一圈清晰的红痕。他缓缓地收回手,抱在胸前,像个受到极大惊吓的孩子,蜷缩在座椅里,不再看周砚白一眼。
周砚白胸口剧烈起伏,粗重地喘息着,眼底的猩红和暴戾尚未完全褪去。他看着沈清这副彻底封闭起来的样子,一股无名火夹杂着一种尖锐的、陌生的刺痛感,在他心口横冲直撞。
他烦躁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刺耳的喇叭声猛地炸响,撕裂了庭院的宁静。
沈清吓得浑身一颤,缩得更紧了。
周砚白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再睁开眼时,他恢复了惯有的冷峻,只是脸色依旧难看。
他推门下车,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
“下车。”他的声音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沈清僵硬地挪动身体,下了车。
周砚白没有碰他,只是走在他前面,步伐又快又急,带着未消的余怒。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别墅。佣人察觉到气氛不对,早已避得远远的。
周砚白径直上了二楼书房,砰地一声甩上了门,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别墅里回荡。
沈清独自站在冰冷的客厅里,听着那声门响,感觉最后一丝微弱的力气也被抽走了。他慢慢地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
没有声音,没有眼泪。
只有无声的、彻底的荒芜。
那天之后,别墅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我该拿你怎么办
周砚白似乎更忙了,早出晚归,即使回家,也大多待在书房,很少与沈清碰面。即使偶尔在餐桌上遇到,两人也是沉默不语。
沈清变得更加沉默,几乎一整天都不会说一句话。他像一抹游魂,在别墅里飘荡,或者长时间地坐在一个地方发呆,眼神空茫,对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反应。
他吃得很少,睡眠也更差,瘦得厉害,宽大的家居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走。
周砚白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没有再发怒,也没有再逼问,只是脸色一天比一天阴沉,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他请来了更多的医生,中医、西医、营养师……轮番上门。昂贵的补品和药物堆满了客厅的角落。但沈清只是顺从地接受一切安排,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喂到嘴边的药就吞下去,递到手里的汤就喝几口,然后继续他的沉默和放空。
这种彻底的、消极的抵抗,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让周砚白感到无力,和一种逐渐失控的恐慌。
他开始提前回家,推掉所有不必要的应酬。他甚至尝试着放缓语气,用他极其笨拙的方式,去“哄”沈清。
“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去院子里走走?”“新到了一批画册,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想吃什么?让厨房做。”
得到的回应,大多是沈清缓慢地摇头,或者一个轻得几乎听不见的“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