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在药力发作,与体内毒素激烈对抗时,温蕴会陷入更深的痛苦之中,身体微微痉挛,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每当这时,唐棠便会心疼地将她半抱在怀里,轻柔地拍着她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孩童一般,在她耳边低语:“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里……温蕴,我在这里……”
有一次,温蕴在极度的痛苦中,无意识地攥紧了唐棠的衣襟,将头埋在她颈窝处,寻求着温暖与庇护。唐棠身体瞬间僵直,感受着怀中人脆弱而真实的依靠,一股强烈的保护欲混合着某种异样的情愫,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犹豫了片刻,终是伸出手,轻轻环住了温蕴,让她能更舒适地靠在自己怀里。那一刻,仿佛外界的风雨、家族的纷争都被隔绝开来,小小的竹心小筑内,只剩下她们彼此依靠的呼吸和心跳声。唐棠的心,被一种酸涩又柔软的充实感填满。
温蕴的两次“舍身相救”,尤其是这次在众目睽睽之下,为了拯救唐家核心弟子而身中奇毒、性命垂危,彻底赢得了几乎所有唐家子弟发自内心的尊敬与同情。先前关于她来历不明、目的不纯的些许流言蜚语,在此刻早已烟消云散。在众人眼中,她已不再是那个身份尴尬的客居者,而是唐家实打实的恩人,是值得以最高礼节相待的贵客。就连一向持重多疑的唐枫,在向家主唐清岳详细汇报试炼经过时,也对温蕴的英勇果决赞不绝口,心中那点因温蕴神秘来历而产生的疑虑,也被这惨烈而真实的“事实”冲淡了许多,转而化为了深深的敬佩。
然而,就在唐棠将全部心神都扑在救治温蕴这件事上,暂时忘却了外界的纷扰与压力时,一场来自远方的、更强大的风暴,已然酝酿完成,并以无可抗拒之势,轰然降临唐家堡。
这一日,唐清岳正在书房内处理堆积如山的公务,眉宇间凝结着难以化开的疲惫与凝重。玄天宗使者团看似客气实则步步紧逼的态度,堡内因联姻之议而暗流涌动、各自站队的人心,以及女儿唐棠那日益明显、毫不掩饰的抗拒态度,都像一块块巨石,压得他这位向来以铁腕著称的家主也有些喘不过气,心力交瘁。他面前摊开着一卷关于西南边境魔修异动的加急报告,上面的字迹却如同游动的蝌蚪,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心思,早已飘到了竹心小筑,飘到了那个让他女儿魂牵梦萦、甚至不惜忤逆自己的重伤女子身上,也飘到了玄天宗那深不见底的图谋之上。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极力保持着恭敬的叩门声,打破了室内的死寂。
“进来。”唐清岳收敛心神,沉声应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与往常无异。
推门进来的是跟随他数十年的心腹老仆,此刻,老仆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肃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他手中捧着一个尺许长、非金非木、通体被氤氲紫气缭绕的狭长玉盒。玉盒造型古朴,表面刻有玄天宗独有的、象征着至高权威的云纹剑徽标志。此刻,这玉盒正自发地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灵压,仿佛其中封印着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
“家主,玄天宗山门急件,由司徒长老亲自转交,说是……宗主亲笔。”老仆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他将玉盒小心翼翼、如同捧着烫手山芋般呈到书案前。
唐清岳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猛地一沉。墨子渊的亲笔信?在这个联姻之事悬而未决、双方暗中角力的敏感时刻?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上他的脊椎。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气血,挥了挥手,示意老仆退下。书房门被轻轻关上,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一人,独自面对那个散发着不祥紫气的玉盒。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唐清岳凝视玉盒片刻,终于缓缓伸出手。他运转灵力,逼出指尖一滴殷红的精血,精准地滴落在玉盒中央一个看似装饰的复杂封印符文之上。这是修真界传递最高级别密信时常用的特定方式,以发送者与接收者独有的气息或血脉为引,以确保信件的绝对真实性与保密性,外人强行开启,只会导致玉盒自毁。
精血滴落,如同水滴落入滚油。玉盒上的紫气骤然剧烈翻涌起来,那复杂的封印符文亮起刺目的光芒,随即,盒盖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无声地向一侧滑开。盒内没有信纸,没有绢帛,只有一枚通体剔透、宛如紫水晶雕琢而成的玉简。这玉简不过巴掌大小,却散发着凛冽如万载寒冰的剑意与磅礴如浩瀚星海的威压,令人不敢直视。
唐清岳面色凝重,伸出微微有些颤抖的手,拿起那枚紫色玉简。当他将神识沉入其中的刹那——
“轰!”
一股浩瀚如海、霸道绝伦的神念威压,如同九天惊雷,又如同万丈海啸,以无可抵御之势,狠狠冲击着他的识海!这并非直接的攻击,而是玉简中蕴含的、属于玄天宗宗主墨子渊的一丝本源神念印记!这印记带着毋庸置疑的绝对威严、凌驾众生的傲慢,以及赤裸裸的压迫感,仿佛一位至高无上的君主,在俯视着他的臣属!
唐清岳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强行稳住几乎要溃散的神识,凝聚心神,去接收玉简中的信息。
紧接着,一段冰冷、清晰、不带丝毫感情色彩的信息,如同最锋利的刻刀,直接烙印在他的脑海深处,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重压:
“清岳道友亲启:”
“近日,西方魔修异动频频,极乐之城暗流汹涌,据可靠线报,其麾下‘七煞’已有三人秘密东行,似有试探我正道防线之意。天下将乱,正道联盟,亟待整合力量,同心协力,以御外侮。唐家世代忠烈,镇守西南门户,功在千秋,莫大焉。然,独木难支,孤掌难鸣。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此理,道友当深谙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