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姑娘……”她的语气带着一种真诚的、毫不作伪的谴责,仿佛完全站在唐棠的立场上,与她同仇敌忾,“这不公平……这世道对你太不公平了!凭什么要用你的幸福去换取那些虚无缥缈的大局?你也是活生生的人,你有权利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她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一种罕见的激动,这激动半真半假,却极具感染力。
这句“不公平”,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唐棠苦苦支撑的意志堤坝。
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冲破了所有阻碍,决堤般汹涌而出。她没有像寻常女子那般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流泪,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如同断线的珍珠,接连不断地滚落,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那灼热的温度,烫得独孤烬的心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温蕴没有再说什么劝慰的空话,她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她只是默默地、更加用力地握紧了唐棠的手,用那双清澈见底、此刻盛满了无尽理解、包容与温柔的眼睛,静静地、专注地凝视着她。她甚至微微向前倾身,用自己的额角轻轻抵着唐棠的额角,这是一个极其亲昵且充满安抚意味的动作。这一刻的沉默陪伴与无声支持,比任何慷慨激昂的鼓励都更具力量,更能深入唐棠脆弱的心灵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月色似乎都偏移了几分。唐棠激烈的无声哭泣渐渐转变为细微的、压抑的抽噎。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向近在咫尺的温蕴。烛光柔和地笼罩着对方的脸庞,勾勒出精致柔和的线条,那双眼睛像是蕴藏了整片星空,深邃而温暖,仿佛能包容她所有的痛苦、委屈和不堪。
在家族即将抛弃她、命运肆意捉弄她的此刻,在全世界似乎都站在她的对立面时,唯有眼前这个人,是唯一理解她、支持她、为她感到不公、愿意给她一个脆弱依靠的港湾。
一种强烈到无法忽视的情感,如同被春雨滋润后的藤蔓,疯狂地在她心中滋生、缠绕、蔓延。那早已超越了单纯的感激之情,也不再是简单的依赖。那是一种更深刻、更炽热、更让她心跳失序的东西……是她在面对风度翩翩的墨子悠时从未有过的脸红心跳和灵魂悸动,是她在无数个寂静夜晚悄然幻想的、关于能与自己灵魂共鸣的伴侣的模糊影子。
或许,早在云雾山初遇时那惊鸿一瞥的“舍身相救”,早在月下凉亭对弈时的心意相通,早在灵池边沐浴时的坦诚交心,这份隐秘的情愫就已经悄悄种下,悄然生长。只是在如今这绝望境地的催生下,它才如此清晰、如此霸道地显现出来,不容置疑。
“温姑娘……”唐棠的声音依旧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坚定和……孤注一掷的勇气,“如果……如果这世上没有这些该死的束缚,没有家族的责任,没有那令人作呕的婚约……如果我只是唐棠,你只是温蕴……我们……那该多好。”
她的话语大胆而直接,充满了炽热的暗示。目光灼灼地凝视着温蕴,仿佛想从对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找到同样的确认,找到能让她在这无边黑暗中继续前行的微光。
独孤烬(温蕴)的心,在这一刻,真正地、几不可察地漏跳了一拍。
她看着唐棠那双被泪水洗涤后愈发清澈明亮、此刻却燃烧着近乎焚尽一切炽热情感的眼睛,看着那张年轻、鲜活、充满全然信任与孤注一掷期盼的脸庞。有一瞬间,她几乎要被那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功利算计的感情所灼伤,甚至生出了一丝想要退缩的冲动。
计划之中,引诱唐棠对她产生超越普通友谊的、甚至带有爱恋色彩的情感,本就是至关重要的一环。这能像最牢固的枷锁,让她更深地控制对方的心灵,瓦解其最后的防线,为最终顺利夺取天机扣创造最完美、最不引人怀疑的时机。
可是……当这份感情如此真实、如此热烈、如此毫无保留地呈现在她面前时,当她清晰地看到唐棠眼中那份将自己视为溺水时唯一浮木、黑暗中的唯一光亮的神情时,独孤烬那早已被权力、仇恨和生存欲望冰封的心湖深处,竟真的泛起了一丝陌生的、混乱的、不受控制的涟漪。
那是什么?是面对纯粹真心时本能的愧疚?是对利用如此赤诚情感的些许不忍?还是……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也拒绝承认的、微弱的触动?
不!绝对不能动摇!
她是独孤烬!是极乐之城的魔女,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幸存者!天机扣,强大的力量,复仇,掌控自己的命运,这些才是她唯一的目标!任何多余的情感,尤其是这种看似美好实则脆弱的牵绊,都是致命的弱点,是必须被扼杀的危险品!
她强行压下心头那丝不该存在的异样,以强大的意志力迅速调整好所有情绪。脸上适时地泛起一抹淡淡的、如同天边初染晚霞般的红晕,眼神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羞涩,以及一丝……与唐棠相似的、对“如果”的向往,但更多的是一种深陷现实的无奈与哀伤。
她微微垂下眼帘,长而密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轻颤动,恰到好处地避开了唐棠过于炽热、几乎要将人灼伤的目光,声音轻柔得如同月夜下的叹息,带着令人心碎的婉转:“唐姑娘……莫要说这些傻话了。这世间……哪有那么多的‘如果’。”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让人心疼的哀伤,“世事如棋,身不由己。能与你相识,得你如此倾心信赖,屡次舍身相护……已是蕴此生最大的幸运。其他的……不敢奢求,亦……不能奢求。”